
太阳升高了。
戈壁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往上蹿。
早晨还冷得让人发抖的空气,不过一个小时就被烤得热浪翻滚。
地面的沙石反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将离扶着吴邪走在前面,阿宁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吴邪的脚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将离一把捞住他,把他扶稳。
“吴邪,你该减肥了。”将离喘着气说。
吴邪有气无力地反驳:“我不胖……”
“不胖?你这一身骨头架子怎么这么沉?你是不是骨头里灌铅了?”
“……那是肌肉。”
“肌肉个屁,你哪来的肌肉?你连禁婆都打不过。”
“小哥也打禁婆,我也打禁婆,我跟小哥一个水平。”
将离差点被他气笑:“你跟小哥一个水平?你脸呢?”
“渴没了。”吴邪老老实实说。
将离噗嗤笑出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吴邪的脚步开始虚浮。
身体开始不听使唤,膝盖弯了好几次,如果不是将离架着,早就摔了。
“休息一下吧。”将离停下来,找了一处有岩壁遮挡的阴凉地,把吴邪放下来。
吴邪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脑袋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他已经没有汗了。
人在极度缺水的时候,汗腺会停止工作,把最后一点水分留给重要器官。
但这也意味着身体的散热系统已经失灵,核心温度会迅速升高,直到器官被自己的热量煮熟。
将离蹲在他面前,用指腹按了按他的手背皮肤。
皮肤失去弹性,按下去的凹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弹回来。
脱水。
中度以上。
她转头看向阿宁。
阿宁坐在另一侧的阴影里,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但眼神还算清明。
比吴邪强,但也强不了太多。
“还有多远?”吴邪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气若游丝。
“快了。”将离说。
“你上次说快了,是两小时前。”吴邪居然还有力气拆穿她,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
“这次是真的快了。”将离面不改色。
吴邪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将离。”
“嗯。”
“你跟我说说话吧。”
将离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闭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什么?”
“什么都行。”吴邪的声音越来越轻,“说话能让我保持清醒,我不想睡着。”
将离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种极度脱水的状态下,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身体在休眠和清醒之间有一道门槛,跨过去容易,跨回来难。
“吴山居一个月亏多少钱?”
吴邪沉默了一秒:“……能不能换个话题。”
“行。”将离清了清嗓子,“那我给你讲讲我老家的故事吧。”
吴邪没应声,但眼皮动了一下。
“我老家那边,有一种鸟,叫起来像小孩哭。夜里听了瘆得慌,但白天看就是一团灰扑扑的毛球,丑得要命。我小时候被它吓哭过好多次。”
“你也会被吓哭?”吴邪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怎么不会?我那时候小嘛。”将离说得很自然。
她没说的是,她口中的小时候,是好几千年以前。
“还有呢?”吴邪问。
“还有啊,有一种果子,红彤彤的,长在悬崖上。看着好看,吃起来酸得人腮帮子疼。但晒干了磨成粉,泡水喝,甜得很。”
“你编的吧。”
“骗你是小狗。”
“你每次骗我都这么说。”
“你还听不听?”
吴邪闭着眼笑,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笑完了,他又问:“还有呢?”
将离就一直说。
说她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说春天满山遍野的野花,说秋天树上的果子多到吃不完烂在地上。
说她小时候偷隔壁家的果子被追着跑了好几里地,说她养的鸡被黄鼠狼叼走哭了一整天。
有些是真的,大部分是编的。
但真真假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吴邪在听。
他偶尔会应一声,或者说一句“你编的吧”,声音虽然虚弱,但至少还有意识。
阿宁也在听。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岩壁,闭着眼,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戈壁被烤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弥漫着沙石被暴晒后散发出的干燥气味,吸进鼻子里,像在吸砂纸。
远处的沙丘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把魔鬼城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变得像水中的倒影,晃晃悠悠,真假难辨。
将离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吐出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一下,能尝到铁锈味。
“后来那只鸡——”她顿了顿,咽了口空气,“那只鸡其实没被黄鼠狼叼走。它自己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窝小鸡。黄的,毛茸茸的,跟它小时候一模一样。”
吴邪没有应。
将离低头看他。
他还睁着眼,但眼神已经涣散了,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对着头顶白晃晃的太阳,一动不动。
“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