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和解雨臣一辆车,由一个叫老高的伙计开车。
将离如愿以偿上了定主卓玛那辆由扎西驾驶的车。
车队在渐亮的晨光中驶离兰措,朝着沙漠深处进发。
起初还有模糊的车辙印可循,越往前走,地貌越是荒凉统一,满眼皆是起伏的沙丘和裸露的岩石,天空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发白的蓝色。
吴邪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背包的带子。
背包里除了必备的物资,还有那本陈文锦的笔记。
他总感觉,离塔木陀越近,离某些真相就越近,可那种不安的预感也如同车外逐渐升高的气温,越来越清晰。
“在想什么?”解雨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坐姿端正,即使是在颠簸的车里,背脊也挺得笔直,那是从小严格家教刻进骨子里的仪态。
吴邪叹了口气:“想很多。三叔,文锦阿姨,小哥,黑瞎子,阿宁……还有将离。小花,你真的觉得将离……”
“不一般。”解雨臣接过话头,目光也投向窗外,“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那种熟悉感很微妙,像是记忆深处某种安心的气味,隔了太久,一时对不上号。”
吴邪忍不住问:“熟悉感?”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她有时候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些模糊的片段。”
“什么片段?”
“红府的院子,那盆芍药花。”解雨臣说得很慢,像在努力回忆,“我小时候有时候心里烦了,或者练功累了,就喜欢蹲在那盆花前面发呆。很奇怪,对着花,反而能静下来。有一次我好像记得,我跟花说了很多话,关于解家,关于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期待。”
吴邪惊讶地看着他:“你居然会跟花说话?”
解雨臣自嘲地笑了笑:“很傻是不是?但那时候还小。而且我总觉得那盆花在听。不是错觉,是真的有那种感觉。有时候风吹过,花瓣会轻轻摆动,好像点头;有时候我特别难过,会有花瓣掉下来,落在我手心里。”
吴邪听得入神,他想起了那盆芍药花在吴山居时的模样,想起了它那些邪门的反应。
“你觉得将离和那盆花有关系?”吴邪试探着问。
解雨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名字是芍药的别称,身上的气息相似,出现的时机又这么巧。吴邪,这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解释不了的事情。也许有些存在,本身就超出了常理。”
吴邪沉默了。
他想起将离踹飞禁婆的身手,想起她对自己身份含糊其辞的态度,想起自己问她的话……
还有,她在疗养院地下室,明明可以自己轻松离开,却折返回来拽着他跑。
“她对我没有恶意。”吴邪低声说,“我能感觉到。”
“我知道。”解雨臣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注意。一个对你没有恶意却身怀秘密的人,往往更容易成为靶子。”
解雨臣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就像定主卓玛说的,‘它’在队伍里。在弄清楚‘它’是什么之前,任何变数都可能被利用或清除。”
吴邪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定主卓玛的车上,气氛却有些不同。
扎西专心开着车,定主卓玛的儿媳坐在副驾,偶尔用藏语低声和儿子交谈几句。
后座,定主卓玛依旧转着经筒,闭目养神。
将离则歪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流沙般的景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定主卓玛缓缓睁开眼,看向将离,声音苍老而平稳地开口了:“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像山里最老的雪松,又像春天第一股融雪浇灌出的格桑花根茎。孩子,你来自哪里?”
将离停止哼歌,坐直身体,也换成藏语回答,转过头,看向定主卓玛。
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些。
她也用流利而地道的藏语回答,声音轻软:“从一个很远很远,回不去的地方来,卓玛阿伊拉。”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荒凉的天地,“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奇怪,没有灵气,规则严苛,但挺有意思的。”
定主卓玛注视着她,却仿佛能穿透皮囊,“你不是凡人,但你也没有恶意。你身上有山神眷顾过的清净,还有一种很古老的、扎根在泥土里的生命力。”
将离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山神眷顾。不过是侥幸没死透,在土里埋得久了点。”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
定主卓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具体,只是道:“你要去塔木陀。为了那朵长生花?”
定主卓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将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背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她的小花盆,“有些东西丢在那里了,得拿回来。有一些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而且,”她看了一眼车窗外前方吴邪所在车辆的方向,“答应了要保护那个傻小子,他太能惹麻烦了。”
“那里很危险。”定主卓玛转动手中的念珠,“西王母留下的,不只是遗迹和宝物,更多的是诅咒和执念。那些被执念催生出来的东西,都还在那里。你要小心,你的气息,可能会唤醒它们,也可能会吸引它们。长生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我知道。”将离的声音轻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见过她被长生困住的样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久到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但西王母执着而逐渐扭曲的面容,以及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陨玉,依旧清晰。
将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豁出去的洒脱:“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谢谢您提醒,阿伊拉。”
定主卓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
经文般的低语从唇边溢出。
有些话,点到即止。
扎西听得半懂不懂,眼神在将离和奶奶之间来回逡巡,满是好奇和敬畏。
他从小跟着奶奶,知道奶奶不是普通的向导,能得奶奶这样评价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将离看了会儿窗外单调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