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回吗？”
江烬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劣质酒精和绝望浸透的砂纸，磨蹭着许兮的耳膜，也磨蹭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巷子里的污浊空气似乎凝固了。远处肮脏霓虹的闪烁，阴影里压抑的呜咽和窥探，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泥泞不堪的回忆废墟上，中间隔着无法丈量的、由猜忌、恐惧和扭曲爱意共同挖掘的深渊。
许兮的手腕还被他握着，力道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虚弱的依赖，指尖冰凉，与他掌心的滚烫形成诡异的对比。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醒，比任何暴怒的疯狂都更让她心悸。
她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冰冷的“回你该回的地方”卡在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回哪里？
回那间用金钱和权力堆砌、却冰冷得像坟墓的顶层套房？回那个只剩下公事公办和互相试探的“迷域”？还是回那个他们像野狗一样抢夺食物、互相舔舐伤口、却又紧紧依偎着汲取唯一温暖的、肮脏的过去？
哪一个，才是他们真正该回的地方？
哪一个，又能容得下他们之间这不见天日、却又蚀骨焚心的感情？
许兮的沉默，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江烬早已冰封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极慢极慢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却像是隔开了一道天堑。
他低下头，碎发再次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写满了疲惫和孤寂的剪影。
“走吧。”他声音低哑，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许总。”
那声“许总”，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彻骨的疏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履有些微晃，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巷子更深的黑暗走去。那里有更廉价的酒精，更彻底的放纵，更无边无际的、能够吞噬一切感觉和痛苦的混沌。
他选择留在他的地狱里。
不再试图拉她一起。
也不再期待她的救赎。
许兮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融入那片浓稠的黑暗，心脏像是被瞬间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不能让他就这样沉没下去。
在她的大脑做出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江烬！”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在肮脏狭窄的巷子里显得突兀而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
江烬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许兮快步上前，高跟鞋踩过污水和垃圾，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她走到他身后，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脸颊隔着一层单薄的、沾染了酒气和寒气的衬衫布料，贴在他宽阔而紧绷的脊背上。温度灼人。
江烬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僵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许兮……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疏离、永远用规则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许兮……竟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在这条肮脏破败、象征着他们最不堪过去的小巷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人剧烈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身体，疯狂地撞击着彼此的耳膜。
许兮的手臂环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腹部的肌肉里。她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贪婪地呼吸着那混杂着劣质酒味、硝烟和他独特气息的味道。
这个拥抱，逾越了所有她亲手划下的界线，打破了她坚守多年的所有规则。
笨拙，生硬，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极细微的颤抖，能听到他骤然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
许久，许久。
江烬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许兮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抱着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层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汹涌的、难以置信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潮。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许兮……”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手臂抬起，似乎想要回抱她，却又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仿佛害怕这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
许兮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尖，仰起头，主动吻上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带着劣酒苦涩味道的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磕碰的疼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像两头伤痕累累的困兽，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江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天旋地转！
许兮只觉得后脑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所有的主动权在瞬间被剥夺！江烬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山，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愤怒、渴望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反客为主，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离，也不是清晨时的绝望祈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铺天盖地的掠夺和占有！
唇舌纠缠间是劣质酒精的苦涩，却又奇异地品出了一丝甘甜。血腥味再次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不知是谁的嘴唇又被咬破。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暧昧的口哨和窃笑，却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无人敢真正靠近这对气息骇人的男女。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仿佛要抽干彼此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要将对方的灵魂也一同吞噬殆尽。
直到许兮因为缺氧而发出细微的呜咽，江烬才猛地松开她，额头却依旧紧紧抵着她的，呼吸灼热而混乱，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迷离的眼睛。
“许兮……”他再次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确认，“这次……是你先开始的！”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思考或反悔的机会，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兮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江烬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这条肮脏破败的小巷，走向巷口那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跑车。
他拉开车门，近乎粗暴地将她塞进副驾驶，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猛地发动引擎。
跑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摩擦着肮脏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鬼巷”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过去，狠狠地甩在身后。
车速快得惊人，窗外的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线条。
车内没有人说话。
只有两人依旧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那几乎要爆炸开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紧张和渴望。
江烬一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许兮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许兮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喉咙。
他们正在驶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可能万劫不复的方向。
但这一次，谁都没有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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