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巷”的气味扑面而来——腐烂的食物、劣质酒精、尿臊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和暴力的酸腐气息。这味道像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瞬间攫住了许兮的呼吸，将她猛地拖拽回无数个挣扎求生的、不堪回首的夜晚。
巷子深处光影摇曳，人影幢幢，压抑的呜咽和放肆的狂笑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许兮的高跟鞋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的沼泽里。风衣下摆扫过脏污的墙角，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照灯，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着试图扑过来，被她侧身轻易避开，反手用手肘精准地击打在对方喉结下方。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瘫软在地，蜷缩着咳嗽不止。
周围的阴影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窸窣的退避声。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瞬间收敛了许多。
她继续往里走，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劈开这片沉沦的污浊。
终于，在巷子最深处，一个挂着破烂霓虹灯牌、门口淌着不明液体的破旧酒吧门口，她看到了他。
江烬背对着她，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灯柱上。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微微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手里拎着一个几乎见底的透明玻璃酒瓶，里面的液体浑浊不堪。
他脚边瘫坐着两个穿着暴露、妆容花哨的女人，正试图攀附上他的腿，却被他不耐烦地轻轻踢开。女人发出吃吃的、带着畏惧的笑声，不敢再上前。
还有一个瘦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鼻青脸肿，瑟瑟发抖地跪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正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什么，依稀能听到“赌债”、“妹妹”、“龙哥”之类的破碎词句。
江烬似乎根本没在听，只是偶尔仰头灌一口那劣质的烈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许兮的脚步停在了几米之外。
阴影完美地包裹了她，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沉沦在这片他们曾经发誓要彻底逃离的泥沼里。
看着他那副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却又无形中掌控着这片混乱的气场。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孩，眼中绝望的乞求。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从酒吧里晃了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径直走向那个跪着的男孩。
“小杂种！钱呢？！躲到这来了？！”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男人一脚踹在男孩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男孩发出痛苦的哀嚎，抱着头蜷缩起来：“龙哥…再宽限两天…我一定…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把你妹妹卖到‘红坊’不就马上有钱了？”刀疤脸猥琐地笑着，伸手要去抓男孩的头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男孩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的手，猛地攥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江烬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依旧微微低着头，碎发下的眼神被阴影覆盖，看不清情绪。但他攥着刀疤脸手腕的手指，却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刀疤脸吃痛，骂骂咧咧地试图挣脱：“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烬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手腕微微一拧，便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刀疤脸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冷汗瞬间布满脸颊。
其他几个跟班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手、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高大男人。
江烬松开了手，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点灰尘。他看也没看地上惨叫的刀疤脸，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吓傻了的男孩身上，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债，我接了。”
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最终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搀起惨叫不止的刀疤脸，狼狈地迅速退走了。
男孩愣愣地跪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江烬从裤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皱巴巴的现金，看也没看，随手扔到了男孩面前。那厚度，远远超出了任何赌债的数额。
“拿着钱，带你妹妹离开S市。”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浓重的醉意，却奇异地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别再回来。”
男孩看着地上那沓钱，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堕落天神般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猛地磕了两个头，抓起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飞快地跑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江烬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再次举起酒瓶，将里面剩余那点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然后，他随手将空酒瓶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毫无意外地，落在了站在阴影里的许兮身上。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四目相对。
巷子里的喧嚣和污浊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他眼底没有了之前在“迷域”时的暴怒和疯狂，也没有了清晨时分冰冷的死寂。那里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酒精似乎并没有麻痹他，反而让他某种真实的、一直被刻意压抑的东西，更加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许兮的心脏被那目光攥得生疼。
她一步步走上前，高跟鞋踩过碎裂的酒瓶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最终停在他面前。
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劣质酒精的味道，混杂着他本身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气和血腥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酒液微微濡湿的碎发，动作缓慢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江烬没有动，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抓住她的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他额角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那是很多年前，在孤儿院，他为她挡下的一记碎酒瓶留下的。
“玩够了吗？”许兮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江烬。”
她没有叫他“烬哥”。
江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沉默着，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握住了她停留在他额角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虚弱的疲惫，指尖冰凉。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向她严丝合缝的高领衬衫，仿佛能透过那层布料，看到底下他昨夜留下的、或许还未完全消退的痕迹。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苍白而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
“回去？”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哪里去？”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许兮，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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