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被撕碎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兮看着垃圾桶里那两片苍白的纸屑，仿佛也撕碎了某种微不足道却又象征性的可能。楚聿带来的那点来自“外部”世界的、格格不入的光亮，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湮灭在她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
她不需要那种无关紧要的试探和退路。
她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
许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被板材封堵的落地窗。窗外是S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窗内是她冰冷而坚固的囚笼。江烬此刻在哪里？是在漕帮的夜总会里接收着他的战利品，还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用更极端的方式继续着他无声的宣泄和报复？
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传来一阵窒闷的痛感。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这种因他而起的、无法计算的焦灼。
加密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西区码头的心腹，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敬畏：“兮姐！漕帮那边派人把转让协议送来了！三家夜总会，百分之四十的干股！烬哥他……他到底怎么做到的？那边的人脸色难看得要死，却一个字不敢多说！”
许兮沉默地听着，指尖冰凉。
他怎么做到的？无非是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他从来都擅长这个。以前，他的狠戾是为了荡平他们共同的障碍，是为了将他们共同的王座垒得更高。而现在……他的狠戾里，似乎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一种对她那套“规矩”的嘲弄，一种脱离掌控后的肆意，还有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回应，“按流程接收，账目做干净。”
挂断通讯，套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兮走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
“Mi——”
沉闷的音符孤独地回荡，带着不详的颤音。
她猛地合上琴盖，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见到他。
不是以“许总”的身份去质询他的越界，也不是以合作伙伴的姿态去评估利益的得失。
而是……以许兮的身份，去见江烬。
她需要确认一些东西。确认他眼底那片深渊到底有多黑，确认他们之间那根即将崩断的弦，是否还有一线挽回的可能——哪怕挽回的，依旧是互相折磨的共孽。
她拿出手机，不再使用任何加密线路，直接拨通了那个她烂熟于心、却极少主动拨打的私人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嘈杂的背景音——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玻璃杯碰撞的脆响，男人女人放肆的调笑和尖叫……是“炼狱”厅，或者比那更混乱的地方。
许兮的心脏缓缓沉了下去。
“……谁？”终于，他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的疏离。
许兮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
“是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杯被捏碎的脆响，以及他一声压抑的闷哼。背景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了一些，像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呵……”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醉意和嘲讽几乎要溢出听筒，“许总这是……查岗？”
那声“许总”像冰锥一样刺人。
许兮闭了闭眼，无视他的挑衅：“告诉我位置，江烬。”
她的直接似乎让他有些意外，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音里，一个娇嗲的女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烬哥~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嘛~大家等你喝酒呢……”
“滚开。”江烬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那个女人似乎被吓到了，噤声退开。
电话那头再次相对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鬼巷’，”他终于报出一个名字，声音里的醉意和嘲讽更浓，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恶意，“怎么，许总也要来体验一下……‘底层’的乐趣？”
“鬼巷”——那是位于S市最混乱肮脏的老城区深处，一直连警方都懒得彻底清剿的巷子，充斥着最廉价的妓女、毒品和暴力，是真正弱肉强食、毫无规则可言的黑暗角落。那是他们很多年前，为了抢一口吃的或是躲避追打，曾经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过的地方。
他去了那里。
在她拒绝他之后，他扔掉了漕帮送上的肥肉，扔掉了“迷域”的喧嚣，一头扎回了那个象征着他和她最不堪、最原始过去的泥潭里。
像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着她，也报复着他自己。
许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待在那里别动。”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等他回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片刻犹豫，她抓起车钥匙和一件黑色风衣，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能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必须在一切彻底失控之前，找到他。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迷域”的地下车库，碾过S市璀璨却冰冷的光流，义无反顾地扎向城市边缘那片沉沦的、被遗忘的黑暗。
霓虹渐稀，灯火阑珊。街道变得越来越狭窄肮脏，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垃圾、劣质酒精和某种腐败物质的混合气味。
终于，跑车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巷口猛地刹停。
“鬼巷”到了。
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嘶吼、哭叫和狂笑，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探。
许兮推开车门，裹紧风衣，高跟鞋踩在黏腻湿滑的地面上，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几乎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浓稠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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