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寂静，被电梯上行那微弱却清晰的运行声打破。
许兮站在落地窗被封堵后显得更加幽暗的客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楚聿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一圈陌生而突兀的涟漪。牛津的记忆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充斥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古老的图书馆、还有衣领间永远带着淡淡书卷气和高级古龙水味的所谓精英。
那是一个与“迷域”、与血腥、与江烬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她早已亲手斩断、弃如敝履的世界。
她为什么会同意让他上来？
是因为被江烬那绝望而疲惫的“回家”二字搅得心烦意乱？是因为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互相折磨和冰冷对峙？还是仅仅想证明给自己看，她并非完全被困在这片由她和江烬共同打造的、华丽而腐朽的王国里？
电梯发出清脆的“叮”声。
门缓缓滑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身高约莫188cm，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有打领带，气质斯文而矜贵。他的面容俊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敏锐，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舒适的微笑。
他与这间充斥着欲望、暴力和冰冷金钱气息的套房格格不入，像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突然被嵌进了野兽派的画框里。
“许兮？”楚聿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久别重逢的感慨，“好久不见。冒昧打扰，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他的目光快速而礼貌地扫过客厅，在那些价值不菲却风格冷硬的家具、以及角落里那架显眼的黑色三角钢琴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许兮身上，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欣赏：“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令人惊艳。”
许兮淡漠地看着他，没有回应他的寒暄，直接问道：“楚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直接似乎让楚聿微微怔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不变，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我现在负责家族基金会的一些投资事务，主要关注新兴科技和生物医药领域。这次来S市考察项目，偶然得知你在这里，就想来碰碰运气。”他的语气自然得体，仿佛只是老友重逢顺便谈谈生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许总喝杯咖啡，聊聊可能的合作机会？”
许兮没有接名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真伪。
“楚家的手，”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也想伸进S市这潭水里了？”
楚聿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镜片后的目光多了一丝认真：“S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机会很多。当然，水也深。所以，才更需要找熟悉情况的合作伙伴。”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我相信许总的能力和眼光。”
很标准的说辞，无可挑剔的态度。
但许兮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微微绷紧。楚家背景深厚，触角遍布多个领域，但从未涉足过S市这般鱼龙混杂之地。他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偶然”和“碰运气”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许兮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加密线路，而是普通号码。
她拿出来瞥了一眼。
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一张抓拍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某个私人医院的VIP病房。白天刚被江烬在“迷域”揍得鼻青脸肿的漕帮小少爷，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一个打扮贵气、哭哭啼啼的中年妇人（显然是漕帮老大的夫人）守在床边。而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赫然坐着江烬！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姿态慵懒地靠着沙发，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丝毫歉意。漕帮的老大正站在他面前，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谨慎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似乎在说着什么。
短信下方，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漕帮老大亲自给他儿子办了转院手续，说是自己摔的。烬哥坐了一刻钟，漕帮名下三家夜总会的干股转让协议就签好了。】
许兮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江烬！
他刚从“迷域”离开，带着一身酒气和被她拒绝的冰冷，转头就用这种雷霆手段，不仅摆平了漕帮的麻烦，还反手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他甚至不需要她任何的“交代”和“安抚”，自己就把规则破坏后再重建，用最直接的方式攫取了最大的利益，顺便……狠狠打了她那张“规矩”的脸。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有松了口气的安心，有被他手段震慑的凛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排斥在他世界之外的失落和焦躁。
他不再需要她的“规矩”了。
他甚至不屑于告诉她他的行动。
他们之间，那最后一丝扭曲而共生的链接，似乎也岌岌可危。
“许总？”楚聿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询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许兮猛地回过神，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楚先生，”她看着他，红唇勾起一个商业化的、冷淡的弧度，“S市的水确实很深，不适合楚家这样的清白人家蹚进来。恐怕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楚聿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仔细地看了看许兮，似乎想从她冷漠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最终，他无奈地笑了笑，将名片轻轻放在一旁的吧台上。
“好吧，看来是我唐突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名片我留下了。如果许总改变主意，或者……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他特意加重了“任何需要”四个字，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扇被临时封堵的落地窗。
许兮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
楚聿没有再给她询问的机会，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电梯，姿态依旧从容优雅。
电梯门合拢，带走了一室突兀的“光明”气息。
许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设计精美的名片上，又缓缓移向窗外被板材封堵的落地窗。
楚聿的突然造访，江烬的独自行动……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暗流，同时冲击着她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仿佛她一直以来坚守的、试图平衡的一切，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分崩离析。
而那个她拼命想推开又想抓住的男人，正以一种决绝而危险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却不再回头看她一眼。
许兮缓缓走到吧台边，拿起那张名片。
指尖微动，将其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了头。
无论是对于楚聿所代表的世界，还是对于她和江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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