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
那四个字,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力道,砸在许兮的耳膜上,也砸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手腕被他攥得很紧,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皮肤。身后是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气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等待。
舞池的音乐还在喧嚣,激光灯扫过他们紧握的手,明明灭灭。
许兮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回家?
回哪个家?
是顶楼那间冰冷奢华、却刚刚经历过一场失控纠缠的套房?还是……很多年前,孤儿院后巷那个肮脏破败、却能让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废弃管道?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江烬”和“许兮”的、而不是“烬哥”和“许总”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互相舔舐伤口时的血腥味,分食一块发霉面包时的沉默,在暴雨夜里背靠背取暖时的颤抖……
那些早已被他们用权势、金钱和冰冷规则深深埋葬的过去,此刻却因为这句“回家”,而变得清晰无比,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可她……也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彻底离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江烬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那细微的松动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自嘲。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答案,却又忍不住奢望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许兮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松动狠狠刺了一下。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桎梏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拒绝都更令人心冷。
江烬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凉触感。他眼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火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插进裤袋里。挺拔的背影在迷幻的灯光下,透出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孤寂和疲惫。
许兮转过身,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公事公办地吩咐闻声赶来的安保主管:“把烬哥安全送回去。清理现场,今晚的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传闻。”
“是,兮姐!”安保主管躬身应道,大气不敢出。
许兮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江烬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专属电梯。背影决绝,冷硬,如同裹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坚冰。
电梯门合拢,将楼下所有的喧嚣、混乱以及那个男人死寂的目光,彻底隔绝。
电梯无声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兮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抬起刚才被江烬握过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紧绷的力道。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反复地搓揉着那处皮肤,直到那片白皙的肌肤泛起刺目的红痕,几乎要破皮,仿佛想要将那不属于她的温度和他的触碰彻底抹去。
可那感觉,却像是跗骨之蛆,钻心蚀骨。
电梯到达顶楼。
门开了,外面是她寂静无声、冰冷空洞的领域。
她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昏暗的廊灯。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电梯内壁光可鉴人的金属面板。
面板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的身影——一丝不苟的盘发,冷艳精致的妆容,严整的高领衬衫,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无法掩饰的、巨大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空洞。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了冰冷的电梯控制面板上!
“砰!”
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声。
许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金属面板里那个眼底终于泄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的女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从地狱里一起爬出来,不是为了最终走向更深的绝望和孤独。
可她和他,似乎除了互相伤害、互相折磨、再将彼此推得更远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的相处方式。
爱是毒药。
靠近是毁灭。
那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平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再次被强行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成一贯的冷漠,迈步走出了电梯。
套房内,破碎的落地窗已经被临时板材封堵,但冷风依旧从缝隙中丝丝钻入。
她走到吧台,倒了一杯烈酒,没有加冰,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加密通讯器响起,是负责清扫码头后续的手下。
“兮姐,达尔剩下的几个死忠头目……刚刚被发现死在城南的废车场。”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和敬畏,“手法……很利落,是‘影手’的风格。”
许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烬做的。
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他用更彻底、更血腥的方式,将她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抹去了。
他永远这样。用最极端的方式,回应她的每一次推开和“规矩”。
她闭上眼,仿佛能闻到远处废车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楼下前台。
“兮姐,有一位姓楚的先生执意要见您,没有预约,但他说……他叫楚聿,是您牛津时的校友。”
楚聿?
许兮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个名字勾起了些许尘封的记忆——精英教育、衣冠楚楚、与她早已割裂的、另一个光明世界的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本想直接拒绝,但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空洞、还残留着昨夜痕迹的套房,以及窗外被板材封堵的破碎落地窗……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倦涌上心头。
或许……见见一个“正常”世界的人,能让她暂时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由血腥、欲望和扭曲情感编织的泥沼。
“……让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