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军营的熄灯号早已响过,家属院也陆续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其中一扇,属于史大凡和温绵绵的家。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绵绵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教案和几本学生的画稿,正用红笔认真地写着批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史大凡则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中华战创伤杂志》,目光却有些飘忽,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病例分析上。
他的视线,落在绵绵低垂的侧脸上。灯光在她柔和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她批改作业时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思考,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起。这个画面,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到骨子里,可每次这样静静看着,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细密的、熨帖的暖流。
小橙子早已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香甜,大概在做什么关于“动物医院”的美梦。两位老爷子今晚没过来“查岗”。邓振华大概在自家哄他那宝贝闺女睡觉。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个安静的客厅,和灯光下各自忙碌、却又气息交融的两个人。
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天气预报。绵绵批完了最后一幅画,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正好对上史大凡凝望的目光。
温棉棉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
史大凡没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杂志,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绵绵顺从地依偎过去,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舒服地叹了口气。
史大凡“累了?”
温棉棉“还好。就是这几个孩子的构图,总有点问题,改来改去。“你呢?有心事?杂志看了半天都没翻页。”
史大凡沉默了片刻,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史大凡“兔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讲究个缘分?或者说,命?”
温棉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受什么刺激了?还是今天开会不顺利?”
史大凡“没有,会开得挺正常。”“就是刚才看着你,忽然想起来,咱俩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你批作业,我看杂志,橙橙在隔壁睡着……好像挺理所当然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挺神奇的。差一点,可能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温棉棉“什么意思?”
史大凡握起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戒指因为常年佩戴,内圈已经磨得十分光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普通却又决定了他一生走向的午后。
史大凡“我在想,要是当年,我们家老爷子,还有你爷爷,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没把咱俩‘打包’直接送到民政局门口……”
史大凡你说,咱俩现在,会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可能还是光棍一条,在队里跟鸵鸟他们天天厮混,出任务,回来对着空屋子。你呢?也许早就遇到了更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过另一种安稳顺遂的日子。”
他说的,是他们这段婚姻的起点——一场被两位老爷子“精心设计”、近乎“包办”的闪电结合。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史大凡和温绵绵,就在两位老爷子“陪同”下,带着点懵,走进了民政局,拍了一张表情都有点僵硬的结婚照,然后,拿到了那两个鲜红的小本本。
出来时,史解放和温爱国看着他们手里的结婚证,乐得合不拢嘴,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史大凡和绵绵,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本本,再看看彼此,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就……结婚了?成为法律上的夫妻了?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正在接触”的相亲对象。
史大凡“现在想起来,”
史大凡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多年、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担风雨的女人,声音里是浓浓的感慨和毫不掩饰的庆幸,
史大凡“我都觉得像做梦。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子,居然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可偏偏,就是这件‘离谱’的事,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收紧手臂,将绵绵重新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带着滚烫的温度:“
史大凡兔子,我这辈子,到现在为止,经历过不少事。有危险的,有荣耀的,有憋屈的,也有开心的。但如果要说,最幸运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是历经岁月沉淀后,最真挚不渝的爱与感激。
史大凡“就是那天,就我们家老爷子和爷爷,连哄带骗,半强迫地把你打包’送到了民政局门口,然后,把迷迷糊糊地你,‘领’回家了。”
绵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难过,是巨大的感动和共鸣。那些往事,她也从未忘记。当时的慌乱、无措、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一点点被“安排”的委屈,此刻在丈夫如此深情而庆幸的回顾中,全都化作了蜜糖,流淌进心田。
温棉棉“你还好意思说……”,我当时都吓死了……感觉像被绑架去结婚的……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史大凡“我也是。可是后来,每次想到那天,我都后怕。怕什么呢?怕万一我当时脑子一热,或者觉得被安排不爽,死活不同意,扭头走了。
史大凡怕万一你当时觉得太荒唐,或者对我不满意,坚决拒绝。那我们就错过了。彻彻底底地错过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错过”的版本,心里就一阵发紧。没有她,他的生活会是什么颜色?大概只有军营的绿和硝烟的黑灰。回家是冰冷的宿舍,出任务回来是空荡荡的屋子,受了伤累了倦了,没有那双温柔的手抚摸额头,没有那个柔软的肩膀可以依靠。
不会有人记得提醒他添衣吃饭,不会有人在他深夜归来时留一盏灯、温一碗粥。更不会有小橙子,那个像天使一样照亮他们生命的小家伙。
史大凡“所以,”“我得感谢老爷子们。感谢他们当年的‘独断专行’,感谢他们的‘乱点鸳鸯谱’。虽然方式简单粗暴,可结果……是给了我史大凡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绵绵哭得更凶了,是喜极而泣。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温棉棉“你才是……你才是我的礼物……”她泣不成声,“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可能就随便找个人,凑合过了……不会知道,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不会知道,为一个值得的人等待、担心,又是什么滋味……更不会有橙橙……”
她想起婚后最初的日子,也有过磨合,有过因为他突然出任务而提心吊胆的夜晚,有过独自面对孕吐和生产恐惧的无助。但更多的时候,是他笨拙却努力的体贴,是他虽然话不多却坚实的依靠,是他看向她和孩子时,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是他让她知道,婚姻不仅仅是搭伙过日子,更是两颗心的彼此归属和共同成长。
史大凡“所以,咱们这算不算……歪打正着?
”史大凡吻去她脸上的泪,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笑意,“被‘包办’出了最幸福的婚姻?”
温棉棉“算!还是‘强制执行’,‘立即生效’的那种!”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泪意,更带着无尽的甜蜜。那些关于“包办”的些许芥蒂,在此刻彻底的释然和感激中,烟消云散。方式或许不够浪漫,不够“自由恋爱”,可结果,却给了他们最踏实、最珍贵的幸福。
史大凡“等老爷子们下次来,我得好好敬他们一杯。”谢谢他们当年的‘胆大包天’。”
温棉棉“那你可小心点,爷爷听了,尾巴得更翘到天上去了。”他肯定要说,‘看看!老子当年多有先见之明!’”
史大凡“让他说。”
史大凡毫不在意,搂着妻子,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满足。“有时候,人生的路,走着走着,会发现,某些看似被推着走的岔路口,其实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通往幸福的最佳路径。只是当时,我们自己看不清。”
。”绵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安眠曲。
温棉棉“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走完这条路。一起。”
史大凡“一起。
夜深了,落地灯自动调暗了光线。夫妻俩相拥着,谁也没有动,静静地享受着这劫后余生般的温馨与宁静。过往的“乌龙”开场,早已在岁月的酿造下,变成了最香醇的美酒。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下去。
史大凡想,或许应该找个机会,把这份感慨,也跟邓振华那家伙说说。虽然那鸵鸟肯定会嚷嚷“肉麻”、“矫情”,然后嘚瑟他自己追到林薇的“丰功伟绩”。
但史大凡觉得,每个人的幸福,都有它独特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在那年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被两位可爱的老爷子,“打包”送到了一个叫温绵绵的女孩面前,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读懂她,珍惜她,守护她。
这,就是他史大凡,最朴素的,也是最隆重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