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温绵绵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很细微，起初她以为是季节交替，或者工作太累导致的。她比以前更容易疲倦，下午上完课回到家，常常觉得头晕乏力，只想窝在沙发上不动。

胃口也变得奇怪，以前喜欢的菜，现在看着就有点反胃，反而对某些酸溜溜的小零食格外想念。最明显的是，她那个一向很准时的“好朋友”，这个月已经推迟了快十天，还没来。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更不敢贸然告诉史大凡。怕空欢喜一场，也怕……自己弄错了。

这天史大凡轮休。绵绵午睡起来，觉得头还是有点昏沉，胸口闷闷的，看到桌上史大凡切好的西瓜，也没了往常的食欲。

史大凡正在阳台给他的宝贝绿萝浇水，哼着荒腔走板的军歌，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浇完水，走进客厅，看到绵绵蔫蔫地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色有些苍白，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史大凡“不烧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天批作业又熬夜了？”

他皱着眉，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想看看脉象——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家里人有哪里不舒服，他总喜欢先搭个脉。

绵绵的手腕纤细，皮肤温热。史大凡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开始只是随意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想着可能是气虚或者累了。

然而，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轻松随意渐渐凝固了。他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按得更仔细，眉头也慢慢蹙起，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绵绵的心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悄悄提了起来。她看着他，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史大凡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清晰的弧度。只有搭在绵绵腕间的手指，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克制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史大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他抬起头，看向绵绵，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震惊、狂喜、小心翼翼，还有一丝生怕是幻觉的惶恐。

史大凡“绵绵……” 你……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

绵绵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史大凡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温棉棉“……嗯，推迟……快十天了。”

史大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然后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搭脉，而是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近乎贪婪地、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仿佛要确认什么。

史大凡“还有呢？” 有没有觉得……特别容易累？胃口不好？或者……想吃点酸的？”

温棉棉“……都有。”“我……我还以为是我太累了，或者天气……史大凡，是不是……是不是……”

史大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史大凡“是……” 绵绵，是！是滑脉！虽然还不太明显，但……是！我们……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宝宝了！”

绵绵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他口中得到这样肯定的、充满喜悦的确认，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浑身发软，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泣不成声。

温棉棉“真的吗……真的吗史大凡……我不是在做梦吧……”

史大凡“不是梦！是真的！千真万确！”

史大凡“我要当爸爸了……”

史大凡喃喃地重复，像是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天大的惊喜，随即，他猛地一把将绵绵从沙发上抱起来，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抱着她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转起了圈。

温棉棉“啊！史大凡你放我下来！头晕！”

史大凡“我当爸爸了！我史大凡要当爸爸了！” 谢谢你，绵绵……谢谢你把最好的礼物带给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太高兴了……真的……”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在生死边缘从容冷静的铁血军人，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语无伦次，只有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和喜悦，无比清晰。

绵绵看着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轻轻抚摸他有些扎手的短发。

温棉棉“笨蛋……是我们……我们有了宝宝。”

史大凡“对！我们！”

史大凡重重地点头，将脸埋进她膝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绵绵感觉到膝盖处传来一点湿意。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竟然……哭了。

她的心更软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激动过度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史大凡才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但笑容却无比灿烂，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满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

史大凡对了！得去医院！马上去！做个检查，确认一下！还要问问注意事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饿不饿？想吃什么？酸的？我马上去买！”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紧张，和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史大判若两人。

绵绵被他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和不安也被他的激动冲散了不少。

温棉棉“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没力气。去医院……现在就去吗？”

史大凡“去！必须去！立刻！马上！”我得听到医生亲口说！我得知道宝宝好不好！你得做检查！很多检查！对了，衣服！穿厚点！医院空调冷！鞋子！穿平底的！等我，我去拿！”

看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转悠，一会儿去找钥匙，一会儿又冲进卧室给她拿外套，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叶酸！对，要补叶酸！”“不能提重物！不能跑跳！”“以后我做饭！洗碗！拖地！你什么都不用干！”，绵绵坐在沙发上，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和温暖填满，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这次是纯粹喜悦的泪水。

她的史大凡，要当爸爸了。而他们，真的要有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柔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去医院检查的过程，对史大凡来说，简直比等待任务结果还要煎熬。他像个最忠诚的卫士，亦步亦趋地跟在绵绵身边，挂号、排队、问诊。

当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还只是一个小黑点的孕囊图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医生指着说“看，这就是你们的宝宝，现在大概像颗小豆子，很健康”时，史大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他握着绵绵的手，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什么稀世珍宝。

史大凡“看到了吗，绵绵？我们的宝宝……在这里。

温棉棉“嗯，看到了。”

绵绵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张图，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温暖，酸软，充满了希望。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

从医院出来，史大凡小心翼翼地护着绵绵，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史无前例的慢和稳，每个红灯都停得一丝不苟，时不时就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问一句“难受吗？想吐吗？”

温棉棉“我没事，真的，你别这么紧张。”

史大凡“不能不紧张！“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国宝级待遇！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们！他们肯定高兴疯了！”

史爷爷大凡？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又惹绵绵生气了？我告诉你……”

史大凡“爷爷！您要当太爷爷了！绵绵怀孕了！刚检查过，宝宝很健康！”

电话那头，是长达五六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史爷爷“什么？！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绵绵怀孕了？！我要当太爷爷了？！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史大凡“真的！千真万确！医院刚检查的！宝宝很好！

史爷爷“我的老天爷啊！祖宗保佑！史家祖宗显灵了！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绵绵呢？绵绵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反应大不大？想吃啥？我让周阿姨马上做！不不不，我亲自过去！马上到！你们在家等着！不许动！等我！”

史大凡“爷爷，您别急，我们刚到家，绵绵挺好的……”

史爷爷“好什么好！怀孕是大事！必须重视！等着！我马上到！对了，老温头！得告诉老温头！让他也高兴高兴！不，我亲自去告诉他！我气死他！哈哈哈！”

史解放语无伦次，兴奋得像个孩子，不等史大凡再说什么，就“啪”地挂了电话。

史大凡和绵绵面面相觑，都笑了。可以想象，干休所那边，此刻一定是“鸡飞狗跳”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门就被擂得山响。史大凡去开门，门外站着红光满面、气喘吁吁的史解放，他居然……是跑步过来的？身上那件红色运动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手里还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史爷爷“绵绵呢？我孙媳妇儿呢？”

史解放一把推开史大凡，鞋都没换就冲了进来，目光急切地寻找。

温棉棉爷爷……”

史爷爷“哎哟！我的乖孙媳妇儿！快坐下！快坐下！”

史解放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那动作轻柔得跟他平时的风格判若两人。他蹲在绵绵面前，看着她，眼圈居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激动得说不出来，最后只用力拍了拍绵绵的手背，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赶紧把那个大塑料袋放到茶几上，开始往外掏。

史爷爷“这是你妈当年怀大凡时吃的营养品，我让周阿姨找出来的，虽然过期了……呸！这个不能吃！这是我刚在服务社买的，红枣、核桃、阿胶！

史爷爷还有这个，孕妇奶粉！这个，防辐射服！这个，胎教书！我还订了只老母鸡，明天就炖汤送来！绵绵啊，你想吃什么，尽管跟爷爷说！爷爷就是上天入地，也给你弄来！”

看着堆了满茶几的东西，和老爷子眼中毫不作伪的、近乎虔诚的欢喜和关切，绵绵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温棉棉爷爷，不用买这么多……我吃不了……”

史爷爷“吃不了慢慢吃！必须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臭小子！我警告你，从今天起，绵绵就是咱家最大的功臣！

史爷爷你得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照顾着！端茶倒水，捏腰捶腿，随叫随到！要是让我知道你惹她生气，让她累着，我饶不了你！”

史大凡“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温爱国。他显然也是急匆匆赶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神色是罕见的激动和紧张。

看到客厅里这阵势，和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却面带微笑的绵绵，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绵绵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嘴唇动了动。

温棉棉“爷爷。”

温爱国快步走过来，在绵绵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向史大凡，声音有些发紧。

温爷爷“检查了？真的？医生怎么说？”

史大凡“检查了，爷爷，真的，宝宝很健康，一个多月。”

史大凡把检查单递过去。

温爱国接过单子，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拂过B超图上的那个小黑点，久久没有说话。但微微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绵绵，脸上露出一个无比欣慰、无比慈爱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爷爷“好，好……爷爷……高兴。我们绵绵，要当妈妈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绵绵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史爷爷“老温头！这下服气了吧？我史家有后了！重孙子！说不定还是双胞胎！像大凡一样壮实！以后也当兵，保家卫国！”

温爷爷得像绵绵，文静，聪明，有艺术细胞。不过……” “只要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像谁都好。”

史爷爷“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史解放也难得地附和，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在这个巨大的喜悦面前，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浓的温情。两位老爷子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孩子的名字、性别、未来，一个说“要是男孩就叫史劲军！有劲！像军人！”，一个说“俗气！叫史墨轩，有书卷气！”，眼看又要“吵”起来，但这次，连争吵都带着甜蜜的底色。

史大凡坐在绵绵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一幕，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脸上洋溢的幸福光芒，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圆满感和责任感填满。

他的小兔子，给了他一个家，现在，又要给他一个完整的、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而爷爷们，也将迎来新的希望和欢乐。

未来，也许会有辛苦，有挑战，但此刻，只有无尽的喜悦和感恩。

史大凡“谢谢你，老婆。我爱你，还有……我们的宝宝。”

绵绵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看着爷爷们“吵”得不可开交却又乐在其中的样子，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默默地说：宝宝，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你看，你有这么爱你的爸爸，有这么高兴的太爷爷们，还有……妈妈。我们都很爱你，很期待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