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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大凡和温绵绵商量着，趁着两人都有几天调休，带两位爷爷出去转转。史解放和温爱国年纪都大了，平时一个在干休所，一个守着老街的书画店，活动范围有限。趁现在身体还硬朗，多出去走走看看，是件好事。

提议一出，两位老爷子的反应截然不同。

史爷爷旅游？好！这个主意好！老子在干休所天天看那几棵树，眼珠子都快长蘑菇了！去哪？要不去延安？老子当年在那儿打过游击！或者井冈山？接受革命传统再教育！对对对，这个好！”

温爷爷旅游啊……人挤人的，有什么意思。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们小两口自己去玩吧，我守着店挺好。”

温棉棉爷爷，我们都安排好了，就去邻省那个新开发的山水古镇，不远，坐车也就三四个小时。环境清幽，有山有水，还可以看看古建筑，写写生。您不是总说想找点新鲜的景入画吗？”

温爷爷“……既然你们这么有孝心，那……就去看看吧。不过说好了，别去太吵的地方，也别爬山，我这膝盖受不了。”

于是，目的地就定在了邻省那个以山水和明清古建筑闻名的“清溪古镇”。行程三天两夜，主打一个悠闲放松。

出发那天早晨，先接了绵绵，然后去接温爱国。温老爷子果然收拾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中山装，布鞋，手里还拎着个装了他文房四宝的旧皮箱，外加一个保温杯。

温棉棉“爷爷，您带这么多东西啊？” 。

温爷爷“不多，笔墨纸砚，出门在外，手不能生。” 还有你奶奶的照片，得带着，让她也看看风景。”

绵绵心里一暖，没再坚持。

接着去接史解放。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史老爷子已经穿着一身崭新的、印着“老干部旅游团”字样的红色运动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大双肩包，精神抖擞地站在干休所门口，正跟路过的老战友大声告别。

史爷爷“老李！我去旅游了！跟我孙子孙媳妇！去那个什么……清溪古镇！听说风景不错！回来给你带照片！”

史爷爷“这儿呢！大凡！绵绵！爷爷在这儿！”

车子停稳，史解放拉开车门，先把那个大得离谱的双肩包“砰”一声扔进后备箱，然后身手矫健地钻进后座，正好坐在温爱国旁边。

史爷爷“老温头！等急了吧？我这收拾东西，找这个找那个，耽误了点功夫！”

史解放一坐下，就用力拍了拍温爱国的肩膀，差点把温老爷子拍得呛到。

温爱国皱着眉，掸了掸被拍过的肩膀，没好气地说。

温爷爷“急什么急，又不是赶着去打仗。你这身衣服……红得跟个灯笼似的，生怕走丢了找不到？”

史爷爷“你懂什么！这是时尚！旅游专用！“看见没？‘老干部’！多有派头！你那身灰不溜秋的，跟出来开会似的，没劲！”

温爷爷“我是去赏景，不是去走秀。”，“还有，你那包里装的什么？搬家啊？叮铃哐啷的。”

史爷爷“这叫有备无患！” 望远镜！看风景用！指南针！防止迷路！军用水壶！保温效果好！急救包！万一磕了碰了！还有压缩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路上饿了吃！哦，还有扑克牌！路上没事咱们可以打升级！怎么样，老温头，跟我出来，安全感十足吧？”

温爷爷我们是去旅游，不是去野外生存。还指南针……车上没导航吗？压缩饼干……你是怕你孙子孙媳妇饿着你？”

史大凡绵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得，旅途还没开始，两位老爷子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车子驶上高速。一开始还算平静，两位老爷子各自看着窗外。但没过半小时，史解放就闲不住了。

史爷爷“大凡啊，开稳点！你爷爷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颠簸！”

史大凡“爷爷，我开得很稳了，限速120，我才开110。

史爷爷“110也快！安全第一！慢点开，咱们不赶时间！”

史解放说着，从他那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掏出望远镜，开始观察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史爷爷“嗯，这庄稼长势不错……哎，那边有个高压电塔，看着挺结实……”

温爱国被他晃来晃去的望远镜干扰得看不进书。

温爷爷老史，你消停点。晃得我眼晕。还有，在车上用望远镜，对眼睛不好。”

史爷爷“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锻炼动态视力！当年打仗，就得眼观六路！” 来来，大凡，绵绵，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打牌！玩升级！我跟老温头一伙，杀你们小两口一个片甲不留！”

史大凡“爷爷，我开车呢。”

史爷爷“哦对，你开车。那……绵绵，咱俩打！老温头，你观战！”

温棉棉“爷爷，我……我不太会打升级……”

史爷爷“不会我教你！简单！” 老温头，你学着点，看我今天怎么大杀四方！”

温爷爷玩物丧志。我还是看我的书吧。” 他拿出本《古文观止》，戴上老花镜，打算沉浸其中。

然而，史解放洗牌、发牌、叫牌的声音，加上他时不时的大呼小叫（“哎！这张牌出得好！”“老温头你别光看书，帮我记着点牌啊！”），彻底破坏了车内的宁静。温爱国的眉头越皱越紧。

温爷爷“史解放！你能不能小点声？车厢里就听见你一个人嚷嚷！”

史爷爷“打牌嘛，就要有气氛！悄没声的有什么意思？”主2！压死！”

绵绵硬着头皮陪着打，规则都还没完全搞懂，出牌全凭史解放指挥。史解放一边打一边教学，嗓门洪亮，唾沫横飞，俨然一副牌场老将的架势。

温爱国被吵得完全看不进书，赌气似的把书收起来，也凑过来看牌，看着看着，职业病犯了，开始点评。

温爷爷“你这牌出得不对，应该先出单张，调主。绵绵那张K不该这么早出，留着后手……”

史爷爷“哎呀你看你的书去！观棋不语真君子知不知道？”

温爷爷“我这不是下棋，是打牌！而且你打得臭还不让人说？”

史爷爷“我打得臭？当年在部队，我可是‘升级小王子’！赢的罐头能堆成山！”

温爷爷“吹吧你就，你那罐头怕是输来的吧？”

史爷爷“嘿！老温头你别不服！有本事下一把咱俩对家，看谁厉害！”

温爷爷“对家就对家，怕你不成？绵绵，你歇会儿，我来！”

于是，两位老爷子迅速组成一队，把绵绵“解放”了出来。然后，车厢里就变成了这样的画风：

温爷爷“黑桃A！大你！”

史爷爷“得意什么？我主牌毙了你！”

温爷爷“你哪有主牌了？刚才不是出光了吗？老糊涂了？”

史爷爷“你才老糊涂！我明明留了一张小王！”

温爷爷“你那小王是上一轮出的！史解放你耍赖是不是？”

史爷爷“谁耍赖了？明明是你记错了！”

温爷爷“我记性好着呢！当年密码本我都能倒背如流！”

史爷爷“那是当年！现在你老年痴呆了！”

温爷爷“你才老年痴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史爷爷“我头脑简单能当团长？你一个文绉绉的书生懂什么战略战术！”

温爷爷“团长了不起？我还立过三等功呢！”

史爷爷“我立的功比你多！”

得，牌打得不怎么样，陈年旧账倒翻出来不少。开车的史大凡和旁观的绵绵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头疼。绵绵小声对史大凡说。

温棉棉他们……不会打起来吧？”3

史大凡放心，打不起来。他俩吵了一辈子了，真动手……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嘛，就是过过嘴瘾，活动活动大脑，预防老年痴呆。”

果然，吵归吵，牌还是继续打。两位老爷子争得面红耳赤，但出牌倒是有来有往，偶尔还能打出点精妙配合，然后互相吹捧两句，随即又因为下一张牌继续争吵。一路上，车厢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开了两个多小时，在服务区休息。史大凡和绵绵去洗手间，顺便买点水。回来时，看到两位老爷子正站在车边，对着服务区后面的一片小树林指指点点。

史爷爷“嗯，这片林子植被不错，适合隐蔽。就是地形太平，缺乏纵深。”

温爷爷“那棵树造型不错，枝干虬结，有古意。要是下场雨，雾气缭绕，倒是一幅好水墨。”

史爷爷你就知道看画！我说的是战术价值！”

温爷爷“对牛弹琴。你就知道打打杀杀！”

史大凡和绵绵无奈对视，赶紧把两位“军事家”兼“艺术家”请上车，继续行程。

剩下的路，在两位老爷子时而争吵、时而“同仇敌忾”的伴奏下，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完了。中午时分，车子抵达了清溪古镇。

古镇果然如宣传的那样，小桥流水，白墙黛瓦，青石板路蜿蜒。游客不算特别多，气氛宁静祥和。事先订好的客栈就在河边，是一栋老宅改建的，木结构，雕花窗，很有韵味。

车子停在客栈外的停车场。史大凡和绵绵去办入住，拿行李。两位老爷子站在客栈门口打量。

温爷爷“嗯，这房子有些年头了，木头是好的，就是这漆新了点，缺了味道。”

史爷爷“位置还行，靠水，但背后是山，视野受阻。万一有点情况，撤退路线太单一。”

前台办理入住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听到史解放的话，笑容僵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这位穿着红色运动服、说话像军官的老爷子。

史大凡老板娘，麻烦您，两间房，挨着的。”

万能老板娘：“好的好的，这是钥匙。二楼，临河，风景特别好。”“我们客栈提供早餐，午餐晚餐可以在店里点，也可以去街上吃，很多特色小吃。晚上河边还有灯会，很漂亮的。”

拿了钥匙，提着行李上楼。房间果然不错，古色古香，推开雕花木窗，下面就是潺潺流动的清澈溪水，对岸是青翠的山峦。

史解放一进房间，先把背包“哐当”放下，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探出身左右看了看。

史爷爷“嗯，这窗户开得够大，通风好。就是这窗棂太细，不结实。晚上睡觉记得关好。”

温爱国则走到书桌旁，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墙上的仿古画，摇摇头。

温爷爷仿的，笔力太弱，有形无神。不过这桌子倒是不错，是老榆木的。绵绵，一会儿笔墨拿来，爷爷给你露一手。”

温棉棉“哎，好。”

绵绵笑着应下，开始帮两位爷爷归置行李。史大凡则检查了一下房间的设施和安全。

午饭就在客栈吃的，地道的农家菜，清爽可口。两位老爷子许是饿了，也或许是环境新鲜，暂时休战，吃得还算和谐。只是史解放不时点评一下菜里的“战略物资”，而温爱国则对盛菜的青花瓷盘产生了兴趣，研究了好一会儿釉色。

饭后，安排休息。史大凡提议下午先在古镇里随便逛逛，熟悉环境，明天再去坐船游湖，爬旁边不高的观景台。

史爷爷“行，听你们安排。” “不过我得带上我的装备。

温爷爷“你带那么多东西干嘛？不重啊？”

史爷爷“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万一走着走着下雨了呢？万一迷路了呢？万一饿了渴了呢？”

温爱国懒得理他，拿上自己的保温杯和一把折叠扇就出了门。

于是，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就出现了这样一道“风景线”：前面是身高腿长、穿着休闲的史大凡牵着温婉清丽的温绵绵。

后面几步远，跟着一位穿着刺眼红色运动服、背着一个硕大背包、昂首挺胸、不时举起望远镜四处“侦察”的史解放。他旁边，是穿着深灰中山装、拿着保温杯和折扇、步履从容、对路边楹联匾额评头品足的温爱国。

这组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史大凡和绵绵努力装作不认识后面两位，快步往前走。史解放和温爱国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史爷爷“老温头，你看那桥，石拱的，坚固！当年架浮桥就得选这种结构！”

温爷爷“桥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你点评工程质量的。你看那桥头的石刻，‘烟雨清溪’，字写得有几分风骨。”

史爷爷“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打敌人？你看那边那巷子，窄，深，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

温爷爷“史解放，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侦察地形的！你能不能有点雅兴？”

史爷爷“雅兴能当防身术啊？我这叫时刻保持警惕！军人本色！”

史大凡和绵绵在前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才第一天上午，接下来两天两夜……可怎么过啊？

但看着两位老爷子虽然斗嘴不停，但精神矍铄，眼中带着对这个新环境的好奇和兴致，他们又觉得，也许，这就是带他们出来的意义吧。热闹，鲜活，充满烟火气，和……永远停不下来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