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凡和绵绵原本计划的“悠闲漫步”,在两位老爷子的“加持”下,变得格外“丰富多彩”。
首先在“游览路线”上就产生了分歧。
路过一个指示牌,上面标注着几个景点:古戏台、民俗博物馆、百年酱园、手工豆腐坊……
史爷爷“先去博物馆!了解一个地方,首先要了解它的历史和风土人情!博物馆是浓缩的精华!走!”
温爷爷“博物馆里都是些瓶瓶罐罐、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 依我看,应该先去那边的‘听雨轩’,是个老茶楼。
温爷爷临水而建,据说里面的楹联是前清一位进士所题,书法精妙,意境悠远。先去喝杯茶,静静心,再赏字,岂不风雅?”
史爷爷“风雅能当饭吃?” 喝茶什么时候不能喝?先去博物馆接受教育!”
温爷爷“你那是走马观花,囫囵吞枣。看景看物,需静心体味,方得真趣。像你这样火急火燎,跟急行军似的,能看出什么名堂?”
眼看两位老爷子要在路口“兵分两路”,史大凡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史大凡“爷爷,爷爷,这样,博物馆和茶楼离得也不远。咱们先去博物馆,快速浏览一下,了解个大概,然后去茶楼歇脚,喝茶赏字,怎么样?两不耽误。”
温棉棉“是啊爷爷,爷爷,都去看看嘛,来都来了……”
两位老爷子互相瞪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于是一行人先去了民俗博物馆。博物馆不大,两层小楼,陈列着些当地旧时的农具、家具、服饰、老照片之类。
史解放果然拿出了“侦察”的架势,背着他的大背包,在每个展品前驻足时间不超过十秒,目光如电,嘴里念念有词:
史爷爷“嗯,这犁,木柄太直,费力。我们当年用的曲辕犁,省力一半。”
史爷爷“这纺车,结构简单,效率低。江南的珍妮纺纱机见过没?那才叫先进生产力!”
史爷爷“这蓑衣,防雨效果一般,重量不轻。我们当年的雨衣,虽然简陋,但轻便。”
史爷爷“这照片……啧,当年我们行军,一天能走一百二十里,这路算好的了。”
温爱国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背着手,踱着方步,对史解放的“噪音”充耳不闻,只在某些他觉得有点意思的物件前停下,仔细端详。
温爷爷“这个笔洗,青花,釉色还行,就是画工匠气重了些。”
温爷爷“这幅中堂,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字是馆阁体,端正,但少了灵气。”
温爷爷“这张老地图,绘制倒还精细,山川河流,标注清楚。嗯,这里,原来有个古渡口……”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份专注和品评,自有一番气度。偶尔,他会招手让绵绵过去,指着某样东西,低声讲解两句其中的门道,绵绵听得连连点头。
史大凡跟在两位老爷子身后,觉得自己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担任“联合国维和部队”观察员的,主要任务是防止两位“常任理事国”在展馆内发生“武装冲突”。
好在博物馆不大,二十分钟就逛完了。出来时,史解放意犹未尽。
史爷爷“就这么点东西?还没看过瘾呢!当年我们团的战史陈列室,比这内容丰富多了!”
温爷爷看过了,可以喝茶去了吧?聒噪了一路,渴了。”
一行人于是转向“听雨轩”茶楼。茶楼果然是临水而建,木结构,古色古香。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潺潺溪水和对岸的绿柳。
刚落座,穿着蓝印花布的服务员过来递上茶单。史解放看也不看,大手一挥。
史爷爷“来壶最解渴的!大碗茶就行!”
温爷爷“明前龙井一壶,要泉水冲泡。再配四样茶点:绿豆糕、桂花糖藕、瓜子、花生。”
史爷爷“喝个茶还这么麻烦!”又不是品酒!”
温爷爷“茶有茶道,你这种牛饮,喝什么都一样。”
等茶和茶点上来,气氛稍微和谐了点。史解放虽然说着“牛饮”,但一口温热的龙井下肚,也舒服地眯了眯眼。温爱国则专注地嗅着茶香,观着汤色,小口啜饮,一脸享受。
窗外溪水潺潺,阳光正好。史大凡和绵绵刚松了口气,以为能消停一会儿了。
然而,平静不到五分钟。
史解放吃着绿豆糕,眼睛又闲不住了,开始点评茶楼环境。
史爷爷这木头柱子,有点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这窗户,开合灵活,视野也好。就是这楼梯,有点陡,上下得小心。要是发生紧急情况,疏散速度会受影响。”
温爱国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闻言,筷子顿在半空,没好气地说。
温爷爷史解放,你能不能想点好的?这是茶楼,不是你的指挥部!还紧急情况,你就不能安生喝杯茶,赏赏景?”
史爷爷“我这叫居安思危!时刻保持警惕!你看对面那棵树,长得太茂盛,枝条都伸到这边屋檐了,夏天容易招雷,也容易藏人。”
温爷爷“你……“对面那是柳树!柳树!‘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柳树!到你眼里就成安全隐患了?你……你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史爷爷“什么琴啊鹤的,我说的是实际情况!”柳树怎么啦?柳树就不能藏人啦?当年我们埋伏,就专找这种枝叶茂密的地方!”
眼看战火又要升级,史大凡赶紧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瓜子推到史解放面前。
史大凡“爷爷,吃瓜子,这瓜子挺香的。爷爷,您尝尝这糖藕,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温棉棉爷爷,喝茶,消消气。爷爷是职业习惯,没恶意的。”
两位老爷子互相瞪了一眼,这才暂时偃旗息鼓,一个愤愤地嗑瓜子,一个闷闷地吃糖藕。
喝完茶,继续逛。路过一家卖手工姜糖的小店,香气扑鼻。绵绵想起史大凡好像挺喜欢姜糖的,便说:
温棉棉“我们买点姜糖吧?听说这里的姜糖是特色。”
史大凡“行啊,尝尝。
四人走进小店。店家正在现场熬制,一块巨大的、金黄色的糖膏在石板上被反复拉扯,场面颇为有趣。史解放立刻凑过去,背着手,像个质检员。
史爷爷“嗯,这手法,跟我们炊事班拉面条有点像。火候掌握得还行,就是这拉开的糖丝,粗细还不够均匀。”
万能店家:“老爷子是行家啊?我们这是粗手艺,比不了大机器。”
史爷爷“机器做的没灵魂!”“就得手工!不过你这拉糖的台子,有点矮,费腰。我们当年在炊事班,灶台都是按标准身高设计的,讲究个 ergo……er什么来着,哦,人体工程学!”
温爱国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到另一边,看墙上挂着的、介绍姜糖历史和制作工艺的展板,小声对绵绵说。“
温爷爷别理他,咱们看咱们的。这姜糖,用的是本地小黄姜,糖是古法红糖,温中散寒,倒是适合你爷爷那种火气大的人,降降燥。”
史爷爷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降燥!倒是你,老温头,整天坐着不动,体虚畏寒,该多吃点姜糖补补!”
温爷爷“谁体虚了?我每天早上打太极,身体好得很!
史爷爷“打太极那是花架子,真碰上事,能管用?还得是我们军体拳,实用!
”史解放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冲拳的动作,差点打到旁边一个正在挑糖的游客。
万能万能: “哎哟!”
史大凡“对不起对不起!”
史大凡赶紧上前道歉,然后一手一个,把两位跃跃欲试准备“现场论证哪种拳法更实用”的老爷子拉出了姜糖店。
史大凡“爷爷,爷爷,咱们……咱们去前面看看,好像有捏面人的!”
出了店,史大凡觉得自己后背都出汗了。绵绵在旁边偷笑,小声说。
温棉棉“辛苦你了,史‘政委’。”
史大凡“我现在觉得,带一个加强排出来拉练,都比带这两位老爷子轻松。”
接下来逛手工豆腐坊,史解放点评石磨的转速和出浆率,温爱国则研究豆花的点卤技巧和口感差异。逛古戏台,史解放分析戏台的结构和声学效果(“这戏台是拢音的,台上小声唱,台下也能听清,适合搞战前动员!”),温爱国则欣赏戏台梁柱上的木雕和楹联(“这雕的是‘八仙过海’,刀工还算流畅。这对联,‘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倒是写实又写意。”)。
一路走,一路“斗”,倒也热闹非凡。所到之处,无不留下两位老爷子风格迥异的“点评”和史大凡、绵绵忙不迭的“调停”与“善后”。
傍晚时分,回到客栈附近。路过一家卖竹编工艺品的小店,温爱国被一个精巧的竹制笔筒吸引了,停下脚步细看。史解放对这类“不实用”的东西毫无兴趣,站在店门口,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斜对面一家店铺的招牌,大声说。
史爷爷“哎!老温头!快看!那边有家‘老兵之家’!卖军品的!走走走,看看去!”
温爱国正拿着笔筒跟店家询问价格和工艺,闻言头也不抬。
温爷爷不去。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
史爷爷“破铜烂铁?那是情怀!是记忆!走!陪我看看!大凡,绵绵,你们也来!给你们讲讲爷爷当年的峥嵘岁月!”
温爱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笔筒差点脱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温爷爷史解放!你放手!我自己会走!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然而史解放力气大,又兴致高昂,半拉半拖地把温爱国弄进了那家“老兵之家”。
店里果然琳琅满目,挂满了各种仿制的军装、军帽、腰带、水壶、望远镜,还有各式各样的军功章模型、武器模型等等。墙上贴着不少老照片和标语。
史解放一进去,就像鱼儿进了水,眼睛都不够看了。他拿起一顶仿制的65式军帽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啧啧赞叹。
史爷爷“嗯,像!真像!就是这布料,没我们当年的厚实!”
史爷爷“这味儿不对,我们当年壶里是装过酒(训练时偷藏的)的,有股子特别的香气!”
他拿起一把木制的步枪模型,做出瞄准姿势,嘴里还“砰”地配了个音。
温爱国被强行拉进来,本来一脸不耐,但看着满屋子的“军绿色”和史解放那副兴奋得像回到二十岁的模样,倒也消了几分气,背着手,在店里慢慢转悠,目光偶尔在某些老照片上停留片刻。
店家是个五十多岁、腿有点瘸的中年男人,看到史解放的做派和气质,眼睛一亮,凑过来。
万能万能:“老爷子,当过兵?”
史爷爷“那当然!”“XX军XX师XX团,老兵!”
万能“万能:哎哟!老班长!”我也是当兵出身,汽车兵!退伍好些年了!您这精气神,一看就是老革命!”
史爷爷“哈哈,小同志你好!”
史解放更高兴了,拉着店家就开始侃,从当年打靶成绩聊到急行军轶事,又从部队伙食聊到战友情深。店家也来了劲,俩人越聊越投机,唾沫横飞。
温爱国在一边听得直皱眉,对绵绵小声说。
温爷爷“又开始了。三句话不离当年勇。”
温棉棉让爷爷说吧,他高兴。”
史大凡则松了口气,两位老爷子总算有个共同话题(?)能暂时和平共处了,虽然主要是史解放单方面输出。
聊了好一会儿,史解放看中了一副仿制的、跟他当年那副很像的望远镜,非要买。店家说送给老班长,史解放坚决不干,非要给钱,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纪律”。最后史大凡付了钱。
史解放心满意足地拿着新望远镜,又看中了一个仿制的、可以别在胸前的三等功奖章模型,也买了下来,当场就别在了他那件红色运动服上,昂首挺胸,神气极了。
温爱国看他那副样子,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里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走到柜台边,看到有卖那种老式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看,对店家说。
温爷爷“这个,拿一个。”
温棉棉“爷爷,您要这个干嘛?”
温爷爷“给你爷爷泡茶用。“省得他老用那个军用水壶,一股子铁锈味,糟蹋好茶。”
史解放听到了,转过头,看到温爱国手里的搪瓷缸子,眼睛又是一亮。
史爷爷“嘿!这个好!怀旧!老温头,没想到你还挺懂我!行,以后我就用这个泡茶!有气势!”
温爱国哼了一声,没理他,让史大凡付了钱。
从“老兵之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史解放戴着新买的军帽(舍不得摘),别着三等功奖章,拿着新望远镜,抱着搪瓷缸子,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温爱国手里也拿着那个装着笔筒的纸袋,表情平静,但嘴角似乎也有点微微上扬。
一天的“征战”暂时告一段落。回客栈的路上,两位老爷子虽然依旧时不时互相刺两句,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史解放还会用新望远镜看看远处,然后对温爱国说。
史爷爷“老温头,你看那边山头上那棵树,形状不错,像不像个笔架?”
温爷爷嗯,是有点意思。‘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明天早上若是有雾,倒是一景。”
史大凡和绵绵跟在后面,看着两位老爷子难得“和谐”的背影,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一天的鸡飞狗跳,似乎……也挺值得。
至少,两位老爷子看起来,是真的开心了。虽然这开心的方式,有点特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古镇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温柔,也更适合一些……不那么“激烈”的活动了。
然而,当史大凡和绵绵在客栈餐厅点好菜,等着两位老爷子下楼吃饭时,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史解放中气十足的喊声:
史爷爷“老温头!快来!我用新望远镜看到对面山上有灯光在闪!三长两短!是不是摩尔斯电码?是不是敌特在发信号?!”
接着是温爱国忍无可忍的怒吼。
温爷爷史解放!那是民宿的景观灯!遥控器坏了在闪!你把望远镜给我放下!吃饭!”
史大凡和绵绵:“……”
得,看来这顿晚饭,也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