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绵绵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期待的小脸,心里却有点发愁。
这节美术课的主题是“我的好朋友”。原本是个很贴近生活、容易发挥的题目。孩子们也画得很起劲,交上来的画五花八门:有画手拉手一起跳绳的,有画分享零食的,有画一起趴在草地上看蚂蚁的……童趣盎然。
可问题出在陈小虎身上。
这孩子交上来的画,让绵绵有点不知该如何评价。他画了一个顶天立地、穿着迷彩服、端着冲锋枪的“超级战士”,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好朋友——解放军叔叔!”
创意是好的,主题也很“根正苗红”。可这……跟“好朋友”的主题,似乎有那么点……距离?而且,画得实在有些……嗯,抽象。除了能认出是个人形和疑似枪的物体,细节一概没有。背景更是直接用黑色蜡笔涂了一大片,说是“黑夜潜伏”。
温棉棉“陈小虎同学,” 你画的解放军叔叔很威武。但是……‘好朋友’呢,通常指的是和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分享秘密、互相帮助的同龄小伙伴。你能不能再画一张,比如你在学校的好朋友?或者邻居家的小伙伴?”
万能陈小虎:“老师,解放军叔叔就是我的好朋友!我爸爸就是解放军!他虽然不常在家,但他每次回来都带我玩,给我讲打坏人的故事,还教我站军姿!他比我们班王小胖够朋友多了!王小胖上次还抢我橡皮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哄笑。被点名的王小胖坐在前排,胖脸一红,不服气地回头瞪了陈小虎一眼。
绵绵有些头疼。陈小虎的逻辑自成一体,而且情感真挚,她不能粗暴地否定。可如果每个孩子都天马行空,这课就没法上了。
温棉棉“老师知道你很崇拜解放军叔叔,特别是你爸爸。” 可是你看,你把好朋友画在这么黑的地方,他会不会觉得很孤单,很冷?好朋友在一起,是不是应该更明亮,更快乐一些?”
万能陈小虎:“那……那我把他画在阳光下!阳光下的解放军叔叔,更帅!”
说着,他就要把画拿回去改。
温棉棉“等等,” 除了在阳光下,能不能再给他加个……嗯,一起做事情的伙伴?比如,和他一起训练的其他叔叔?或者……或者,画他帮助别人的场景?解放军叔叔除了保卫国家,也会帮助老百姓,对不对?那也是‘好朋友’的一种表现呀。”
万能陈小虎:“对!我爸爸上次回来,还帮隔壁王奶奶修电视机呢!王奶奶夸他是‘活雷锋’!”
温棉棉“那就画这个怎么样?” 画你爸爸帮王奶奶修电视机的样子。旁边可以画上王奶奶高兴的笑脸,还有你……也许你在旁边递工具?”
万能陈小虎头:“好!我画这个!” 抓起画笔就要开动。
绵绵松了口气,直起身。可还没等她走开,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是李静。
这个总是低着头、异常安静羞涩的女孩,今天交上来的画,让绵绵心里微微一揪。
她画了两个手牵手的火柴小人,站在一栋极其简单的、只有一个窗户的小房子前面。线条很轻,很小心,用的颜色也大多是灰、褐、暗绿等暗色调,只有两个小人牵着手的地方,用黄色的蜡笔很仔细地点了两个小点,算是“光亮”。
整幅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小心翼翼。更重要的是,画面里只有两个小人,没有通常孩子们会画的爸爸妈妈,或者其他朋友。
温棉棉“李静同学,” 你能跟老师说说,你画的是谁吗?”
万能李静:“是……是我和弟弟。”
温棉棉“那……你们的爸爸妈妈呢?或者,其他好朋友?” 绵绵问得更加小心。
万能李静:“妈妈……走了。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弟弟……还小。” 只有弟弟。”
绵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早就从赵老师那里隐约知道,李静是留守儿童,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还有个更小的弟弟。但亲眼看到孩子用画笔表现出来的孤独,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心里发酸。
她看着那幅用色黯淡、只有姐弟两人相依为命的画,再看看李静身上洗得发白、不太合身的旧外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她总不能说“你把颜色涂亮点”吧?那太不尊重孩子的真实感受了。
温棉棉“画得很好,你和弟弟,互相是对方最重要的好朋友,对吗?”
李静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被理解的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温棉棉“下次,“老师和你一起画,画你和弟弟还有奶奶,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晚饭的灯,一定是暖黄色的,很温暖。”
李静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绵绵温柔的笑脸,又慢慢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手指松开了些衣角。
一堂课下来,绵绵觉得比跑八百米还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要照顾到每个孩子不同的性格、家庭背景和理解能力,既要引导规范,又不能扼杀天性,还要小心呵护那些敏感脆弱的心灵。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放学后,她抱着那叠沉甸甸的画纸回到办公室,有些疲惫地坐下。赵老师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心里那点因为教学受挫而产生的烦闷,悄悄蔓延开来。
她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是不是太笨了,连怎么正确评价和引导孩子都做不好?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是史大凡。
温棉棉“喂?”
史大凡“下课了?温老师。”“听你这声音,怎么跟被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被小猴子们欺负了?”
温棉棉“没有……”,“就是……今天上课,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史大凡,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怎么跟孩子沟通都做不好。”
史大凡就为这个?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温棉棉“这还不严重吗?”“陈小虎的想法我理解,但不能由着他完全偏离主题吧?李静的情况……我又怕说错话伤到她。我觉得我好笨……”
史大凡“笨倒不至于,”“顶多就是……经验不足,外加想太多。”
温棉棉“我哪有想太多……”
史大凡“你就有。”我问你,陈小虎那小子,是不是就服比他更‘厉害’的,更‘懂行’的?”
绵绵回想了一下陈小虎平时对军事知识的痴迷和对“解放军叔叔”的崇拜,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小声“嗯”了一下。
史大凡“那李静那孩子,是不是缺安全感,缺关注,但对真心实意的好,特别敏感?”
绵绵又“嗯”了一声。
史大凡“这就对了。对付陈小虎这种皮猴子,你不能光讲道理。你得让他服你。他不是崇拜解放军吗?你告诉他,真正的解放军战士,画画也要讲究构图、色彩、细节,因为清晰的图像在侦察、汇报时很重要。画得一团黑,啥也看不清,算什么好战士?”
绵绵愣住了。还能……这么解释?
史大凡“至于李静,”她缺的不是你告诉她‘要画得快乐’,她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和陪伴。你请她吃块糖,帮她整理一下书包,或者就像你说的,下次课专门花几分钟陪她画一幅‘温暖的晚餐’,比你跟她讲一百遍大道理都管用。行动,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
温棉棉“可是……我怎么让他服我啊?” 绵绵还是有点不确定,“我又不懂军事……”
史大凡“你不懂,我懂啊。明天下午我没训练。温老师,要不要请个外援?保证专业,免费,还附赠晚餐。”
温棉棉“外援?”
史大凡“史大凡,擅长简易绘图、地形标定,略懂军事装备外形特征。对付一个七岁小军迷,绰绰有余。怎么样,温老师,批准不?”
温棉棉你……你真的要来?可是……”
史大凡“可是什么?怕我吓着孩子们?”放心,我有分寸。就当是……军民共建,国防教育进课堂?顺便帮我家温老师解决个小难题。”
绵绵犹豫着。让史大凡去她的课堂?感觉有点怪怪的。但……好像也是个办法?
温棉棉“那……那你可别穿军装去,太扎眼了。也别……别吓着孩子。”
史大凡“得令!” 便装,低调,一切行动听温老师指挥。保证完成任务,不给我们温老师丢脸。”
挂了电话,绵绵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的夜幕,心里却亮堂了起来。那种独自面对难题的无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人可以依靠,有人愿意帮忙”的踏实和温暖。
她想起史大凡说的“行动比语言更有力”。也许,她也可以为李静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