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得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当史大凡和队友们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登上返程的运输机时,机舱里弥漫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沉默,以及归心似箭的期盼。
史大凡靠坐在机舱壁上,闭着眼睛假寐。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换,脸上涂抹的油彩也没来得及擦干净,混合着汗水和泥土,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身体很累,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作业,精神需要时刻保持高度集中,体力消耗巨大。但此刻,占据他脑海最多的,却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家里那盏灯,和灯下等他的人。
他想念绵绵了。
想念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想念她安静坐在窗边画画时睫毛垂落的弧度,想念她被他逗笑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甚至想念她偶尔因为想家或害怕而泛红的眼圈。那都是属于他的,家的气息和温度。
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最终稳稳停住。舱门打开,凌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队员们鱼贯而出,列队,向等候在一旁的高中队和马达班长敬礼、汇报。
耿继辉“任务完成,人员无伤亡,装备完好。”
万能高中队:“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很好。全体都有,带回,休整。”
万能“万能:是!”
没有过多的寒暄和表彰,对于他们而言,圆满完成任务就是最好的汇报。队伍解散,众人拖着疲惫但轻快的步伐,朝着营区方向走去。
邓振华凑到史大凡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
邓振华“卫生员,归心似箭啊?看你这一路,魂儿都快飞回家了。啧啧,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
史大凡斜了他一眼,没力气也没心思跟他斗嘴,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现在只想用最快速度冲个澡,换掉这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作战服,然后回家。
回到队里,简单地做了任务简报和装备交接,又去卫生队处理了几个队友身上的轻微擦伤和扭伤,等他终于能脱下那身沉重的装备,换上干净的作训服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拒绝了邓振华“一起去食堂搞点硬货补补”的提议,史大凡几乎是踩着晨光,快步走向家属楼。每一步都带着急切。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想看到她开门时惊喜的表情,想把她抱个满怀,感受她真实的存在,驱散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硝烟味和紧绷感。
他甚至想象好了场景:她可能还在睡,被他轻轻的开门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扑过来。或者她已经起床,正在准备早餐,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说一句:“回来啦?”
光是想想,他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脚步更快了。
来到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放轻动作,拿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预想中温暖的灯光,也没有早餐的香气。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史大凡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还在睡?
他轻轻关上门,换了鞋,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往里走,生怕吵醒她。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放得规规矩矩,没有睡过的痕迹。
史大凡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雀跃瞬间冷却了几分。起这么早?在厨房?
他转身走向厨房,里面同样空无一人,灶台冰冷,昨晚他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卫生间,没人。小书房,也没人。阳台,空荡荡。
一种莫名的、带着凉意的不安感,悄悄爬上心头。
他快步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茶几上,他临走前随手放下的杂志还在原位。电视遥控器也摆在老地方。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过于井然有序了,少了“她”存在的那种生活气息。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属于她的那半边,空了一小半。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他拉开抽屉,她常用的那套洗漱用品、护肤品,也不在了。
视线落在床头柜。她的润唇膏,那个粉色的小管子,平时总是随手放在他的军功章盒子旁边,现在……不见了。
史大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冰雹,砸进他因为任务结束和即将见到她的喜悦而变得温热的心湖,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涟漪。
为什么?因为他突然离开,没给她足够解释?她觉得被冷落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上脑海,让他本就疲惫的神经骤然紧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找到绵绵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关机?这个时间,她通常不会关机。除非……手机没电了?或者,她不想接电话?
史大凡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又试着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不安感迅速扩大。他想起临走时,她抓着他手臂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含泪的眼睛,想起自己匆匆忙忙的交代和转身离开的背影……是不是自己当时的态度太生硬,伤到她了?还是爷爷那边有什么事?
他立刻又拨通了温爱国家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温爱国中气十足、显然已经起床的声音。
温爷爷“喂?哪位?”
史大凡“爷爷,是我,大凡。
温爷爷“大凡?”你……任务结束了?还好吧?没受伤吧?”
史大凡“我没事,爷爷,任务很顺利,刚回来。爷爷,绵绵……她在您那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史大凡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爷爷“在啊。“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带着哭腔,说要回来住几天。我让她回来的,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听到绵绵在爷爷家,史大凡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又被浓浓的愧疚和心疼淹没。果然是吓到她了,一个人在家害怕,所以回了爷爷那里。
史大凡“是,是我的错,爷爷。”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她多说。让她担心了。”
温爷爷“知道错就好!回来就好,平安就好。绵绵在我这儿挺好的,就是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的。你快去洗个澡,收拾收拾,过来接她吧。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你呢。”
史大凡“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感顿时排山倒海般涌上,但更多的是卸下担忧后的虚脱,和对绵绵的心疼。
他环顾这个因为女主人的暂时离开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心里空落落的。早上回来时那份急切和期待,此刻化作了无奈和自嘲。
史大凡“我那么大一个媳妇儿呢?”
他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原本想象的温馨重逢场景泡汤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需要立刻收拾心情,去另一个地方,把他的“受惊兔子”接回来,好好安抚。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和硝烟味。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下巴上胡茬青青,看着有些憔悴。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利落的便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临走前,他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个安静的屋子,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上。想象着她一个人在这里,从担忧害怕,到最终决定拖着行李离开时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抽疼。
得好好补偿她。史大凡在心里默默想。
他锁上门,快步下楼。清晨的营区已经开始苏醒,出操的口号声隐隐传来。他无心理会,径直走向停车场,开出自己的车。
车子驶出营区,汇入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史大凡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该怎么跟她解释?道歉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是,让她理解,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未来,这样的突然离开可能还会有,他无法保证每次都来得及好好告别。她必须学会适应,或者至少,学会在等待中安放自己的担忧。
可是……让她适应这种生活,是不是太残忍了?她才刚来没多久,刚刚对这个“家”有了点归属感,就被他这样“丢下”。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交织。一方面,他心疼她的不安和害怕,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得不够好;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和使命,注定无法给她寻常夫妻那样朝朝暮暮的陪伴和事事有交代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