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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家属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史大凡今晚在队里有个临时的医疗培训会议，提前打电话回来说会晚点回家。绵绵独自吃了晚饭，把碗筷收拾干净，又仔细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种安静，和爷爷家那种充满书香和岁月沉淀感的安静不同。爷爷家的安静是温暖的，哪怕爷爷在书房看书，她在自己房间画画，彼此不交谈，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听到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或轻微的咳嗽声。

这里的安静，是陌生的。墙壁是陌生的，家具是陌生的，空气里弥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气息——清爽的皂角混合着一种类似消毒水的干净味道——也是陌生的。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口号声，或是隔壁军嫂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更衬得屋里的寂静有些空旷。

绵绵抱着膝盖，蜷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她一点也没看进去。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沙发角落——那里放着史大凡早晨随手扔下的作训帽。帽檐有些磨损，带着汗渍，是他每天摸爬滚打的证明。

白天还好。去幼儿园上班，和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下班回来，史大凡多半已经在家，或者稍晚些也会回来。

他会一边做饭，一边跟她讲队里的趣事，比如邓振华今天又怎么犯二了，耿继辉怎么“收拾”他，或者训练时谁谁谁出了什么洋相。他的声音带着笑，表情生动，总能驱散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生疏感。

吃饭时，他总会把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问她工作累不累，孩子们听不听话。

晚上，他会把电视遥控器让给她，自己坐在旁边看军事杂志，或者捣鼓他那些医疗器械模型。偶尔，邓振华或者其他队友会来串门，屋里顿时充满插科打诨的热闹。

那时候，这个家是满的，是暖的，甚至带着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可一旦他不在，比如像今晚这样，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巨大的、冰冷的陌生感和孤独感，就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想爷爷了。

想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报纸的样子，想他泡的那杯总是很浓的茶，想他絮絮叨叨叮嘱她天冷加衣、按时吃饭的声音，甚至想他有时候固执己见、惹她生气的样子。

想她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堆满画具和书籍的小房间，想窗台上那盆总是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绿萝，想楼下早餐店飘上来的油条香味。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史大凡对她很好，无可挑剔的好。邻居们也很友善。可这一切“好”，都抹不去心底深处那份漂浮无依的感觉。她像一棵被突然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植物，努力想要扎根，却忍不住怀念原来那片熟悉的土地。

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能哭，温绵绵，你不能这么没出息。爷爷说了，要好好过日子。史大凡也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是……“家”这个字，为什么想起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睡衣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不敢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抽泣。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电视里夸张的笑声和她自己极力克制的、细微的哽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绵绵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胡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飞快地抓起遥控器，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她却完全不知道在演什么。

门开了，史大凡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了进来。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朝客厅看了一眼。

史大凡“我回来了。还没睡？”

温棉棉“嗯……还没。”

绵绵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她没敢回头。

史大凡挂好外套，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在沙发边停住，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虽然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过于用力握着遥控器、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清澈带着些许怯意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未散的水汽，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史大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戳穿，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急切地问“你怎么哭了”，而是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语气如常。

史大凡可算开完会了，老高讲话忒能掰，听得我脑仁疼。鸵鸟那家伙差点在会议室睡着，被森林狼瞪了好几眼。”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顺手把绵绵那个一直没动过的水杯添满，推到她面前。

史大凡“晚上吃的什么？食堂打的菜？肯定没我做的好吃吧？”

温棉棉“吃的面条，你中午剩的肉酱拌的。”

绵绵小声回答，终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捧着那杯温水。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史大凡“哦，肉酱面啊，那还行，我手艺有保证。”一个人在家，闷不闷？要不明天我去队里给你借几本小说？或者，你喜欢拼图、十字绣什么的？服务社好像有卖。”

温棉棉“不用……不闷。”

史大凡看着她紧紧攥着杯子、指节发白的手，和她不自觉微微蜷缩的坐姿，心里那点揪着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的小兔子，在难过，在偷偷哭，却强撑着不说。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看着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史大凡真不闷？那我怎么觉得，某只小兔子眼睛红红的，像偷偷哭过鼻子？”

温棉棉绵没、没有……是看电视看的，有点感人……”

史大凡“哦？看的什么剧？这么感人，把我家兔子都看哭了？我也看看。”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一个搞笑综艺，几个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感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