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州东部,翠峰郡。
夜色深沉如墨,厚重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天穹之上,透不出半点星光。
忽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如同天穹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疯狂地冲刷着大地,雨水敲打着屋檐、树叶和泥泞的地面,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污秽连同罪恶一同洗刷殆尽。
空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穿透厚重的雨幕,低空掠过寂静的村镇。
狂风呼啸,吹得那黑影摇摇欲坠,却始终顽强地保持着方向。
伊蕾娜浑身湿透,灰白的长发紧贴在脸颊两侧,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琉璃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手中紧紧握着那根沾满泥泞的魔杖。
她驾驭着扫帚,按照陆长宵提供的密报地址,艰难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破败的民居前。
这里,便是那个人牙子——宪成的藏身之所。
低矮的土墙早已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破败的光景。
木门虚掩着,在风雨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精和腐败气味的酸臭,即使隔着重重雨帘,也清晰可闻,熏得人几欲作呕。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气灌入肺腑,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她推开了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堪。
空荡荡的堂屋里,除了一张歪斜的木桌和几条缺胳膊少腿的长凳,便只有满地滚动的空酒坛。
吃剩的残羹冷炙散发着馊味,与浓烈的酒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墙角,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瘫坐在污秽之中。
他脸颊凹陷,胡子拉碴,原本还算结实的身躯如今瘦得脱了形,唯有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依稀还能证明他曾经发过一笔横财。
正是宪成。

“呵……稀客啊……”
宪成抬起朦胧的醉眼,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看清来者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堂堂……灰之灵女……伊蕾娜大人……怎么……有空……光临……我这……狗窝了?”
他试图站起来,腿脚却软得像面条一样,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终只能颓然地靠在满是霉斑的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酒臭味扑面而来。
“……”

伊蕾娜缓缓地走进屋内,雨水顺着她的黑袍下摆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她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屋内的狼藉,最后定格在宪成脸上。
眼中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仿佛在看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为什么?”

伊蕾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窗外的暴雨更让人心悸。
“那五个小孩……你明明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哦……”

“你说那五只小羊啊……”
宪成的身体猛地一颤,醉意似乎瞬间醒了三分。

“马家倒了,他们在那之前不是也被人偷走了吗?干嘛还管这些事?”

“虽然那人也死的挺惨……但是个英雄。”
“请回答我上个问题。”

“我绝不容忍欺骗我的人。”


“……”

“呵呵……”
他干笑两声,避开了伊蕾娜的视线。

“为……什么?……为了钱呗……

万两……黄金!你……你不是也为了这个……才接的活儿吗?

装什么……清高……”
“我接下委托,是因为我以为,这是为了将他们送往能吃饱穿暖感受幸福的地方。”

伊蕾娜向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宪成脚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屋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而你……你从醉仙楼回来之后……就知道了真相!

你明明知道,他们会被送进‘菜人’作坊!

你明明知道,他们会变成……马府餐桌上的一道‘菜’!”


“我怎么会知道!?”
宪成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

“我只是一个跑腿的……我怎么可能知道……

在酒楼那会儿要不是向干事的老李打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嘟囔,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地面。显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苍白的辩解。
“所以……”

伊蕾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你选择了沉默?用那三十万两黄金……堵住了自己的人性?

然后……躲在这里,像一摊烂泥一样……醉生梦死?”


“那你要我怎么样!”
宪成彻底崩溃了,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那些无家可归的小羊本来就活不下去!

梁川那WB蛋……把整个殷州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殷州的天是什么情况?啊?

土匪杀人劫财、官兵杀良冒功、人间易子而食、冻死骨横遍城街……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们活着也是受苦!还不如用他们这条贱命……给老子换点逍遥钱!

他们活在这狗屁不如的世道上!为什么不让他们赶紧解脱?”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试图让自己信服的表情,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罪孽。

“对……解脱!我这是……在帮他们!”
“你说……是在帮他们解脱?”

伊蕾娜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用最痛苦、最屈辱的方式……结束人的生命……

这……就是你所谓的‘解脱’?”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仿佛又浮现出黑木谷地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还有……那五个小孩……
他们曾经在路上,用怎样充满希望的目光望着她,以为她会带他们去一个美好的地方……
“我……很后悔。”

伊蕾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悔……接下那个委托。

后悔……没有在路上……就看穿你和马常洪的真面目。

更后悔……没有能力……救下他们。”


“后悔?哈哈……哈哈哈哈哈……”
宪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而凄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很快,他的笑声转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人牙子,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蜷缩在墙角,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你后悔?我……我才是真的后悔!”

“告诉你吧……我……我每晚……都梦到他们!”

“梦到……他们哭着……问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卖掉……”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伊蕾娜,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仿佛在寻求最后的救赎,又像是在自我凌迟。

“我……我知道……我该死!不得好死!千刀万剐断子绝孙也活该!”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马家那些人是我能惹的吗?

甩了马常洪的货!我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只想活下去……”

“呜……”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早已磕破,渗出的血迹与泥土混合。
“……”

沉静片刻后……

“实话实说吧……三十万到手了,吃喝不用愁了,但我这儿一直堵着……”
宪成颤抖着手指,狠狠捶了捶自己心脏的位置。

“啥法子都试了,烧纸、喝酒、找女人,就是难受…喘不过气……”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你来的正好,给我个痛快吧。”
这种人死了,对谁都是件好事。
但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丑态百出的男人,伊蕾娜心中那股强烈的杀意,竟渐渐平息了下去。
魔杖尖端原本凝聚的一点微光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杀死他很容易,一个最简单的魔法定律就足够。
但杀死他,又能改变什么呢?回武郡发生的惨剧不会消失,这污浊的世界……依然如故。
这个男人,已经用酒精和无尽的噩梦,将自己折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活着,或许比死了更痛苦。
他将永远活在噩梦与良心的谴责中,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或许就是他应得的报应,比死亡更残忍的刑罚。
伊蕾娜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雷声滚滚,仿佛天地也在为此哭泣。屋内,只剩下宪成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忏悔。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可怜、可恨又可悲的男人,转身,毫不停留地走向门口。

“你……不杀我?”
宪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伊蕾娜的背影,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又似乎在期待着终结。
“杀你……只会弄脏我的手。”

她的声音冰冷,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你……就带着你的黄金和悔恨……继续活在这地狱里吧。”

说完,她一步踏出房门,重新融入茫茫雨夜之中。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稍稍冲散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跨上扫帚,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破屋。隐约中,似乎还能听到宪成绝望的哭嚎,那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却又迅速被淹没在天地的怒吼之中。
伊蕾娜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与泪水一同冲走。
这场雨,洗刷不尽世间的罪恶。她的旅程还很长,前方还有太多的黑暗需要面对。但……至少在这个雨夜,她见证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忏悔的光芒。
虽然渺小,虽然迟到,但或许……对于那个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来说,也是一种开始。
扫帚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雨夜的尽头。只留下身后那间充满罪孽与痛苦的屋子,以及一个在无尽悔恨中自我放逐的孤独灵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