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碴,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紧紧包裹着翠峰郡的山野,令人窒息。
而更令人惊悸的是,那漆黑的天幕中,不时划过一道道诡异的红色闪电!
那并非寻常雷电的银白或紫芒,而是一种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撕裂夜空时,将天地瞬间染成一种不祥的赭色。
雷声也沉闷异常,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压抑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闷。
“咳……”

伊蕾娜紧了紧身上的黑袍,驾驭着扫帚,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艰难飞行。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狂风几乎要将她从扫帚上掀翻。
那红色的闪电更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这片天地间酝酿,窥视着她。
“不行……必须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琉璃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幸运的是,前方山道旁,隐约可见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笼,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那似乎是一间尚在营业的茶馆,招牌在风雨中晃荡,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降低高度,正准备降落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茶馆门口的灯笼下。
那是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柄油纸伞,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与周围的狂暴雨夜格格不入。
“伊蕾娜姑娘,别来无恙?”
青年开口,声音清朗,竟轻易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伊蕾娜微微一怔,随即操控扫帚稳稳落地,收起魔杖,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神澄澈,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伊蕾娜飞来的方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柳玄青?”


“正是柳某。”
她认出了来人。正是上个月,她带着莉迪娅前往以“药医救济天下”闻名的苍霜宗打听“赤焰金龟毒”消息时,负责接待她们、并引荐给宗主顾源江的那位核心弟子——柳青玄。
当时他行事稳重,谈吐不俗,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给伊蕾娜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柳青玄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为伊蕾娜挡开了飞溅的雨水。

“雨夜寒重,姑娘若不嫌弃,不妨进这‘听雨轩’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茶馆门楣上,果然悬挂着一块写着“听雨轩”三字的古朴牌匾,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
伊蕾娜此刻确实浑身湿透,寒意刺骨。
“那麻烦你了,谢谢。”

茶馆内部不大,陈设简洁雅致,几张榆木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透着淡淡的墨香。
此时已是深夜,并无其他客人,只有以为白发苍苍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到动静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下头去。
柳青玄似乎与掌柜相熟,轻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壶滚烫的姜茶便送了上来,散发着辛辣而温暖的香气,几碟精致的茶点也摆上了桌。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声哗啦,夹杂着偶尔炸响的红雷,显得茶馆内格外宁静,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伊蕾娜轻抿一口姜茶,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气,僵硬的身体终于舒缓了一些。
“柳公子为什么来这里?”

伊蕾娜有些好奇地问道,目光扫过柳玄青平静的脸庞。
“这里很偏僻,离苍霜宗似乎不近呢。”


“实不相瞒,柳某是特意在此等候姑娘的。”
柳青玄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神色略显凝重。
“等我?”


“是。”
柳青玄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推到伊蕾娜面前。

“陆指挥使他们身中‘玄霜蚀肤散’剧毒、急需解药之事,如今已传遍殷州武林。

我苍霜宗虽以医道立世,但此毒过于阴狠罕见,乃是数十年前便已失传的禁术。

宗门内所藏的解药……早已耗尽。”
“……”

伊蕾娜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连你们……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绝望。

“不过——”
柳青玄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此药虽无法彻底清除‘玄霜蚀肤散’之毒,但足以‘终止’其毒性蔓延,为中毒者争取更多时间。”

“这‘驻魄丹’,是我师父亲自调配。

它能像一道冰墙般,将毒素暂时‘冻结’在当前状态,阻止其继续侵蚀五脏六腑与经脉。

但……也仅此而已。

若不能在半年之内找到真正的解药,毒素依旧会逐渐‘融化’,届时……回天乏术。”
“半年……”

伊蕾娜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药清香。
她小心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种呈现出冰蓝色光泽的药丸,触手生寒。
“这……真的有用吗?”


“姑娘放心,此药虽是半成品,但效果绝无虚言。”丸柳玄青语气笃定。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伊蕾娜紧紧握住锦囊,仿佛握住了同伴们的生命。

“姑娘不必客气。”
柳玄青摆了摆手,神色却依旧严肃。

“然而,要彻底解除‘玄霜蚀肤散’,恐怕……还需另寻他法。”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据我宗门秘典《神农异志》记载,在殷州极北之境,万里冰原深处,生长着一种名为‘烈阳焚霜花’的奇花。

此花至阳至刚,生于极寒之地,却蕴含烈阳之力,能焚尽天下一切阴寒邪毒。

‘玄霜蚀肤散’阴性极重,若能取得此花,必可药到病除。”
“北境!”

伊蕾娜心中一动。
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域,传说中环境极其恶劣,终年严寒,暴风雪肆虐,是生命的禁区。

“但是,”
柳玄青语气沉重地提醒道,目光中透着担忧。

“北境并非善地。那里不仅有酷寒与凶险的天灾,更聚集着大量凶悍好斗的‘乾人’。

再往北就是‘皎人’建立的皎国,他们自幼在冰原长大,体魄强健,崇尚武力,极度排斥外人。

此外,冰原上还栖息着各种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强大妖兽,甚至……有传闻说,一些上古时期被放逐的禁忌存在,也沉睡于那片土地之下。”
窗外,又一道血红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柳玄青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雷声滚滚,仿佛敲击在伊蕾娜的心头。

“‘烈阳焚霜花’本身也极其罕见,百年难遇,且往往生长在绝壁或火山口等险地。

此行……可谓九死一生。伊蕾娜姑娘,你……务必三思而后行。”
“……”

伊蕾娜低头,看着杯中摇曳的姜茶倒影。
沉默了许久。茶馆内,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雷鸣。
“我去。”

最终,伊蕾娜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不屈的光芒,仿佛穿透了风雨,望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们都在等我。”

“正好我也想去一趟那里。”

艾卡利亚王国丢失的两件圣遗物,还有一件就在北境。
柳玄青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答案,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敬佩。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白色玉佩,递给伊蕾娜。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柳某也不便多劝。

这块‘暖阳玉’,是我游历时所得,内蕴一丝地脉阳气,或许能助你抵御部分北境寒气,保你性命无忧。”
“谢谢。”

伊蕾娜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与锦囊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夜空中再次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这次的红色闪电格外粗壮,几乎将整个天空撕成两半!
雷声过后,天地间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雨声都仿佛小了许多。
“这红色的雷电……究竟是什么?”

伊蕾娜忍不住问道,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涌起,比之前更加强烈。
柳玄青望着窗外依旧泛着隐隐红芒的天空,眉头紧锁。

“宗门古籍中称此异象为‘天罚之雷’。”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敬畏。

“据说……当世间出现滔天罪孽,或有逆天悖理、扰乱阴阳秩序的大邪恶诞生时,天地便会降下此雷,以示警示与惩罚。”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只是……具体为何引动此次‘天罚’,柳某也无从得知。

或许……与回武郡马家等世家两百年来的累累恶行有关,又或许……是那魔头梁川,以及其背后神秘莫测的‘絮坯’组织……

所行之事,已触及了天地不容的底线吧。”
“天罚……”

伊蕾娜默念着这个词,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重分量。
黑木谷地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想起了小笙/奥丽薇娅那疯狂扭曲的灵魂……
这世界的黑暗,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重。
“我明白了。”

“柳公子送的物品,以及……北境的事情,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时间紧迫,我得快点过去。”


“姑娘保重。”
柳玄青拱手还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与担忧。

“愿姑娘一路平安,早日觅得奇花,凯旋而归。”
“嗯。”

伊蕾娜转身推开门,再次步入依旧未停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但她却感到怀中的玉佩传来一丝温热,仿佛给予她力量。
她跨上扫帚,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茶馆。
柳玄青依旧站在门口,油纸伞下,身影显得孤独而坚定。
扫帚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唯有那偶尔亮起的红色闪电,如同上天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也注视着那位孤身前往极北绝境的灰之魔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