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姐的控诉

千姐“这些都是醉仙楼最拿手的菜式，还有这桂花酿，是奴家自己酿的，最是温补安神。”

她动作麻利地布菜，姿态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很快，小小的木桌上便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香气四溢，与窗外残破的景象格格不入。

莉迪娅看着满桌美食，绿色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伊蕾娜虽依旧保持警惕，但腹中的饥饿感也确实真实。她示意千姐一同入座。

伊蕾娜“千姐是本地人？”

伊蕾娜端起茶杯，轻嗅着淡雅的桂花香气，状似无意地问道。

千姐笑容微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飘忽。

千姐“算是吧……奴家本是回武郡人士，家……原本在云岭乡。”

莉迪娅“云岭乡？我去过！”

莉迪娅“那地方山水交措、仙雾缭绕！”

莉迪娅“据说是华龙礼教的诞生地，可美了！”

千姐“是的呢，只是那场黑雨之后……”

她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低下头，用丝绸手套轻轻拭了拭眼角。

千姐“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二位小姐快趁热吃。”

伊蕾娜“嗯，好的。”

用餐期间，千姐十分健谈，言语间对伊蕾娜二人的“壮举”充满了钦佩与感激，不断为她们布菜斟酒，热情得让人难以拒绝。

然而，当她听说伊蕾娜二人昨夜曾穿过城西那片古战场林地时，脸色骤然一变，放下筷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千姐“二位小姐，请听奴家一句劝，”

千姐握住伊蕾娜的手，丝绸手套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担忧。

千姐“那片林子……去不得啊！”

伊蕾娜“怎么了？”

千姐“那是回武郡阴气最重的地方之一，古时候是战场，枉死者无数，怨气冲天！

千姐平日里白天都少有人敢靠近，更何况是夜晚！

千姐听说那里殍妖滋生，邪门得很！

千姐你们昨夜能平安归来，真是先宗保佑！今后万万不可再涉足那里了！”

伊蕾娜感受到千姐手上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心中微动。她轻轻抽回手，点了点头。

伊蕾娜“多谢千姐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伊蕾娜“千姐似乎对那里很了解？”

千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哽咽。

千姐“了解……何止是了解……”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

千姐“奴家的……所有亲人……爹爹、娘亲、兄长、嫂嫂，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小侄儿……全都没了……

千姐就在黑雨之后……饥荒、瘟疫……还有……还有那些从古林里爬出来的殍妖……”

千姐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砸在她精致的丝绸手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不再压抑，低声啜泣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充满了绝望与悲恸。

千姐“我们束家……本是城中普通的商户，虽不富贵，却也和睦安乐……

千姐可那场黑雨，毁了一切……粮仓被污染，田地被毁……

千姐爹娘为了省下口粮给我们小辈，活活饿死了……哥哥嫂嫂外出寻找食物，再也没回来……

千姐后来……殍妖闯入家中……”

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

千姐“只剩下奴家……因为那日恰好去邻郡探亲……逃过一劫……

千姐回来时……家……已经没了……”

莉迪娅“啊……”

莉迪娅听得眼圈发红，绿色眼眸中充满了同情，连忙递过自己的手帕。

伊蕾娜也沉默下来，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千姐的悲伤如此真实，不似作伪，这是灾难之下，无数破碎家庭的缩影。

哭了许久，千姐才渐渐止住悲声，用莉迪娅的手帕仔细地擦干眼泪，只是那双美丽的杏眼已然红肿。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原本的悲伤逐渐被一种深可见骨的仇恨所取代。

千姐“奴家知道，这一切的源头，不仅是天灾，是人祸！”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千姐“是梁川！是那个该死的‘絮坯’！

千姐是他们搅乱了世道，引来了天罚！

千姐还有……还有江南那些无法无天的岸边蟒！

千姐若不是他们在各处煽风点火，制造混乱，局势又何至于崩坏至此！他们都是刽子手！

千姐奴家恨不能……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说到“岸边蟒”三个字时，千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戴着丝绸手套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刻骨的恨意，让一旁的莉迪娅都感到一阵心悸。

伊蕾娜心中蓦然一动。

仇恨梁川和“絮坯”组织可以理解，但为何对远在江南、看似与此地灾情并无直接关联的“岸边蟒” 也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这恨意，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她想起焰蛊媱那妖娆危险的身影，以及岸边蟒盘踞的江南地带。

回武郡与江南相隔甚远，千姐一个普通商户女子，为何会对那边的帮派有如此深的芥蒂？

她看着千姐那被仇恨扭曲的美丽脸庞，到嘴边的疑问，又悄然咽了回去。

此刻追问，无异于揭开对方血淋淋的伤疤。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桂花酿。

伊蕾娜“仇恨会蒙蔽双眼。千姐，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下去。”

千姐闻言，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

千姐“是啊……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那些恶徒……遭报应的那一天。”

她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千姐“菜都快凉了，二位小姐再用些。奴家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若有何需要，可随时让仆役到城西的束府旧宅寻我，奴家暂居在那里。”

她再次行礼，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只是在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伊蕾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悲伤，有一丝恳求，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深沉的、未尽的言语。

送走千姐，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满桌佳肴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伊蕾娜却感觉胃口全无。

莉迪娅看着千姐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莉迪娅“真是个可怜人……伊蕾娜，我们一定要帮帮她，帮帮回武郡的人！”

伊蕾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阳光正好，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马常洪的“关怀”，千姐的“盛宴”与“悲情”，沈无影的“及时”救援……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回武郡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而这位看似柔弱无助的千姐，恐怕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尤其是她对岸边蟒那份超乎寻常的恨意，如同一个隐秘的线头，或许……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灰之魔女的旅程，从不缺少秘密与试探。而这一次，秘密似乎就隐藏在那双精致的丝绸手套之下，和那双含泪诉说仇恨的眼睛深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