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宴冷语

夜雨未有停歇之意，反而愈发滂沱，密集的雨点砸在午金城焦黑残破的屋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响。

伊蕾娜与莉迪娅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不堪的街道，朝着临时居所挪步。

两人浑身湿透，灰白与金黄的发丝紧贴着脸颊，精致的魔女袍上沾满了泥点与殍妖留下的污浊痕迹，显得狼狈不堪。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滑落，带走体温，更添几分寒意。

方才古林中与殍妖的激战，以及沈无影那支沉默队伍的突兀出现，如同冰冷的刺，仍扎在伊蕾娜的心头，让她琉璃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凝。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那处略显偏僻的院落时，前方雨帘中，骤然亮起数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下，马常洪披着一件厚实的蓑衣，在一众手持油布伞、神情警惕的护卫簇拥下，正静静地站在院门外，似乎已等候多时。

看到伊蕾娜二人如此狼狈的模样，马常洪脸上立刻堆满了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庆幸，他快步迎上，甚至不顾地上的泥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哽咽。

马常洪“伊蕾娜小姐！莉迪娅小姐！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马常洪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接着他目光扫过两人袍服上的污渍和莉迪娅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马常洪“都怪马某！都怪马某考虑不周！

马常洪明知城外凶险，竟还……还同意让你们出去探查！若是二位有何闪失，马某万死难辞其咎！

马常洪白总管回报说城外古林有殍妖异动，马某这心就一直悬着……

马常洪见到你们平安归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竟抬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泪水的眼角。

伊蕾娜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她静静地看着马常洪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紫色的眼眸中不起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伊蕾娜“有劳马先生挂心，只是遇上了些小麻烦，并没什么问题”

马常洪“快快！快送二位小姐回房！

马常洪热水、姜汤、干净衣物，立刻备好！”

马常洪不容分说地指挥着身后仆人，又对伊蕾娜二人躬身。

马常洪“二位受惊了，今夜务必好生歇息，切莫再劳神。

马常洪城中防务，有白总管和沈门主操持，尽管放心。”

伊蕾娜“嗯。”

伊蕾娜没有推辞，只是再次点头，便与莉迪娅在仆人的引导下，走进了略显简陋却总算能遮风避雨的院落。

身后，马常洪那充满关切的目光，直至院门合拢，才悄然隐没于雨夜之中。

甫一进入客房，莉迪娅便如同脱力般，瘫坐在一张铺着粗布垫子的木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绿色眼眸中满是后怕与疲惫。

莉迪娅“呼……总算活过来了……伊蕾娜，刚才那些鬼东西，真是……吓死我了！”

伊蕾娜反手关上房门，指尖轻弹，一抹微弱的暖光自魔杖尖端溢出，迅速驱散了室内的阴冷潮气。

她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栓，这才转身看向莉迪娅。

见好友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

伊蕾娜“哦？刚才不知是谁，没防御往那些妖怪的攻击。”

伊蕾娜“自己摔下扫帚还不完，连我也一同受罪。”

莉迪娅闻言，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羞恼地抓起桌上的一块干布扔向伊蕾娜。

莉迪娅“你还说！

莉迪娅要不是你非要去查什么‘不对劲’，我们至于大半夜的在乱葬岗跟那些腐烂的骨头架子跳舞吗？！”

她气鼓鼓地瞪着伊蕾娜，但眼神中已没了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

伊蕾娜轻松接住干布，走到莉迪娅身边，动作并不算温柔，却细致地帮她擦拭着仍在滴水的头发。

伊蕾娜“是，是，都是我不好，让伟大的光合魔女差点成了殍妖的夜宵。”

她语气慵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伊蕾娜“不过，某个人被摸了下脚踝就尖叫着从扫帚上掉下去的样子，倒是很有成为喜剧演员的天赋呢。”

莉迪娅“伊！蕾！娜！”

莉迪娅彻底炸毛，跳起来就要去掐伊蕾娜的腰肢。

莉迪娅“我那是一时没注意！”

莉迪娅“你……你再说……”

伊蕾娜“哦，怎么了？”

莉迪娅“再说，再说我就把你在诚实之国照镜子臭美的事情告诉玖十七！”

伊蕾娜“你敢！”

伊蕾娜立刻琉璃色眼眸一瞪，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

伊蕾娜“还有，你怎么知道这事？”

莉迪娅“你和炭之魔女沙耶处理那份任务时，我一个朋友就在诚实之国作守卫呢！”

伊蕾娜“这两个世界怎么都布满你的朋友？”

伊蕾娜摸了摸自己虽然沾了泥点却依旧柔顺的灰白长发。

伊蕾娜“而且我那是在检查仪容！身为灰之魔女，时刻保持优雅是基本素养！

伊蕾娜还有，告诉谁也不准告诉那个小贼！”

莉迪娅“没用的，玖十七已经知道了。”

伊蕾娜“你这家伙！”

莉迪娅“哎你干嘛？开玩笑的！”

两个女孩顿时在小小的客房里笑闹作一团，暂时将屋外的风雨、城内的谜团以及古林中的恐惧抛诸脑后。

热水送来后，她们轮流沐浴，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污秽，换上干净的衣物，这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两人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铺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是伊蕾娜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琉璃色的眼眸仍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马常洪的迎接，太过“及时”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却难以驱散回武郡弥漫的死寂与哀伤。

伊蕾娜和莉迪娅刚用完简单的早餐，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而有规律的叩门声。

莉迪娅上前开门，只见一位年轻女子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外。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藕荷色衣裙，身姿窈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丝绸手套，手套一直覆盖到小臂，与她朴素的衣着形成了微妙对比。她容貌极为昳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流转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柔与不易察觉的哀愁。

她手中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身后还跟着两名酒楼的伙计，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请问……是伊蕾娜小姐和莉迪娅小姐吗？”

女子声音软糯，带着回武郡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听着十分悦耳。

伊蕾娜“嗯，是我。”

女子听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千姐“小女子姓束，家中行末，大家都叫我千姐。

千姐昨日听闻二位小姐城外遇险，深受惊吓，特备下薄酒小菜，为二位压惊。”

伊蕾娜走到门边，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千姐”。

女子笑容温婉，眼神清澈，看似毫无威胁，但伊蕾娜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那份温柔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紧张与审视。

伊蕾娜“千姐有心了。”

伊蕾娜侧身让开。

伊蕾娜“请进。”

千姐嫣然一笑，指挥着伙计将食盒抬进屋内，又亲自从竹篮中取出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花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