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不安的平静中悄然滑过。

午金城内，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预期的袭击、混乱，乃至任何一丝与“沙虎帮”相关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马常洪依旧每日忙于赈济，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穿梭于残破的街巷与稀疏的粥棚之间，接受着灾民们愈发依赖与感激的目光。

白秋豪则如蛰伏的猎豹，带着手下日夜巡视城防，紧绷的气氛弥漫墙头，却只等来风声鹤唳。

莉迪娅和米薇协助治疗伤患、净化被污染的水源，玖十七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默默绘制着城内外可能的暗道与险要。

陆长宵行踪愈发飘忽，显然并未放松警惕，暗中探查的力度有增无减。

然而，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像一层厚重的湿布，裹得伊蕾娜有些喘不过气。

她站在临时居所的窗边，琉璃色的眼眸望向城外那一片被秋阳晒得焦黄、却死气沉沉的原野。

直觉如同细小的针尖，不断刺探着她的神经——沙虎帮的“七日屠城”绝非戏言，如此沉寂，只意味著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著更为可怕的力量。

敌人并非放弃，而是在等待，或者……已经用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渗透了进来。

伊蕾娜“莉迪娅，”

伊蕾娜转身，看向正在仔细调配一罐解毒药剂的同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伊蕾娜“准备一下，我们出城。”

莉迪娅抬起头，绿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莉迪娅“出城？现在？

莉迪娅陆大人和白总管不是一再嘱咐，城外情况不明，让我们尽量不要……”

伊蕾娜“正是因为情况不明，才更不能坐困愁城。”

伊蕾娜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的星形胸针，

伊蕾娜“三日了，除了马先生每日收到的、内容空洞的恐吓信，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伊蕾娜沙虎帮在哪里集结？最近有什么动向？？

伊蕾娜回武郡其他乡区现状怎么样？这些，坐在城里永远等不到答案。我们必须亲自去看看。

伊蕾娜更何况，我总感觉回武郡哪里有些问题？”

莉迪娅略一沉吟，随即重重点头。

莉迪娅“灰之魔女的第六感又上来了呢。”

莉迪娅“好！我听你的！”

她对伊蕾娜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两人稍作准备，便朝着午金城西门行去。

西门外是通往郡内其他乡区的主要干道，也是目前看起来相对“平静”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们接近城门洞时，两名身着简陋皮甲、眼神却异常警惕的卫兵立刻横起长枪，拦住了去路。

官吏“站住！马老爷有令，非常时期，任何人等不得随意出城！”

为首的卫兵队长语气生硬，目光在伊蕾娜独特的灰发和魔女装扮上扫过，虽认出身份，却并未让步。

伊蕾娜眉头微蹙。

伊蕾娜“我出城是为了探查敌情，并非随意游玩。还请行个方便。”

官吏“不行！”

官吏“白总管严令，尤其是二位魔女大人，乃城中重要战力，绝不能有失！

官吏城外如今流寇四起，险象环生，若二位有何闪失，我等如何向马老爷交代？请回吧！”

他话语虽恭敬，姿态却毫无转圜余地，显然得到了死命令。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马常洪“何事争执？”

只见马常洪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缓步走来。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长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容，但看到伊蕾娜二人，还是挤出一丝和善的笑意。

伊蕾娜简略说明意图。

马常洪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犹豫，最终却化为一声长叹。

马常洪“唉……伊蕾娜小姐心系郡内安危，马某感激不尽。

马常洪只是……城外确实凶险异常，沙虎帮余孽神出鬼没，近日乡间更有殍妖作祟的传闻……

马常洪二位若是出事，马某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伊蕾娜坚定而清澈的琉璃色眼眸，又看了看一旁跃跃欲试的莉迪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马常洪“不过……伊蕾娜小姐并非寻常女子，乃是见识广博的灰之魔女。

马常洪既然你执意要行，马某……便不再阻拦。”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劝阻的卫兵队长，沉声道。

马常洪“开启城门，放行。

马常洪切记，万事小心，若遇危险，速速撤回！马某……在城中静候佳音。”

这番转变，看似开明，却让伊蕾娜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了。

马常洪的同意，似乎……太过爽快了些，爽快得仿佛早就预料到，甚至……期待着她们出城。

她按下疑虑，微微颔首。

伊蕾娜“多谢马大人。我们自有分寸。”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城外荒芜的景色扑面而来。

伊蕾娜与莉迪娅对视一眼，召出扫帚，身形一闪，便已掠出城门，将午金城那压抑的平静暂时抛在身后。

出得城来，景象与城内更是迥异。官道年久失修，布满裂痕，两旁田地彻底化为焦土，不见半点绿意。

废弃的村落如同被遗弃的骨骸，散落在丘陵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与某种若有若无腐臭的怪异气味。

偶尔可见零星灾民蹒跚而行，眼神麻木，如同游魂。

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人沿着官道低空飞行，魔力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搜寻着任何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道路转入一片枯死的桦木林，林间雾气缭绕，视线受阻。

就在即将进入林区时，伊蕾娜猛地一拉扫帚，悬停在空中。

莉迪娅也随之停下，绿色眼眸中露出警惕。

雾气中，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响。

紧接着，一队人影自雾中缓缓走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藏青色劲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气息沉凝，俨然是一位修为不俗的武者。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神色精悍的年轻弟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些人，而是跟在中年男子身侧的一个物事——那是一个约等人高、以泛黄宣纸精心扎制而成的“人形”！

纸人四肢俱全，面部以朱砂勾勒出简单的五官，手中还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纸灯笼。

它悬浮在半空，动作略显僵硬，却自有一股诡异的灵性，灯笼的光芒穿透雾气，映照出前方道路。

莉迪娅“金岳门的纸傀术？”

莉迪娅低呼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与一丝戒备。

金岳门，正是马常洪曾提及、在灾后与之合作救济的当地门派。

那中年男子也看到了空中的伊蕾娜二人，锐利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尤其在伊蕾娜的灰发和魔女装扮上停留片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疏离。

沈无影“在下金岳门门主，沈无影。

沈无影二位气息不凡，不知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他身旁的纸人也微微转向，空洞的朱砂眼睛“看”向二人。

伊蕾娜与莉迪娅降下高度，伊蕾娜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与朋友刚从午金城出来，想去乡间探查灾情。”

沈无影“午金城？”

沈无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无影“马公可安好？”

他话语间，目光扫过伊蕾娜二人，带着审视的意味。

伊蕾娜“马大人很好，正在城中主持赈济。”

伊蕾娜回答的同时，敏锐地注意到在沈无影身后那些弟子之间，还簇拥着二三十名头戴斗笠、身穿粗布劲装、手持兵刃的壮年汉子。

这些人虽沉默寡言，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身形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绝非普通乡勇，更像是经验丰富的佣兵或私兵。

他们的气息与金岳门弟子迥异，带着一股草莽凶悍之气。

伊蕾娜“沈门主这是……”

伊蕾娜目光扫过那些斗笠客，意有所指。

沈无影面色不变，淡然道。

沈无影“乡间不靖，流寇与……不洁之物频出。

沈无影沈某受马公所托，召集郡内尚存力量的义士，一同前往午金城，增强城防，以备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看向伊蕾娜二人。

沈无影“二位既是自城中出来，当知城外凶险。

沈无影尤其近日，乡间夜晚有殍妖出没，专噬生人精气，凶戾非常。

沈无影二位还是速速回城为妙，以免遭遇不测。”

莉迪娅“殍妖？”

莉迪娅好奇地重复。

沈无影“乃是饥荒所生之怨气，附于新死者尸身所化之妖物，”

沈无影“昼伏夜出，形如鬼魅，极难对付。

沈无影我辈武者气血旺盛，尚需结阵自保，二位姑娘虽是异界魔女，但孤身深入，恐也难保万全。”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沈无影，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这位门主看似好意提醒，但言语间总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程式化，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而他身后那些“义士”，更是让她心生疑虑。

马常洪何时又暗中集结了这样一股力量？为何从未听闻？

伊蕾娜“多谢沈门主提醒。”

伊蕾娜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

伊蕾娜“我是旅人，也是魔女，自有保命的办法。

伊蕾娜小心谨慎点，想必那些殍妖也奈何不了我们。”

沈无影深深看了伊蕾娜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内心。

沈无影“这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殍妖天多。唉——这该死的天灾。”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不再劝阻。

沈无影“但既然如此，沈某也不便强留。

沈无影只是前途莫测，二位……好自为之。”

他侧身让开道路，身旁的纸傀也提着灯笼，飘向一侧，幽绿的光芒在雾气中摇曳，仿佛在指引，又似在警告。

伊蕾娜“告辞。”

伊蕾娜不再多言，与莉迪娅再次升空，掠过金岳门众人的头顶，向着雾气更深处的乡野飞去。

身后，沈无影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脸上无喜无悲。

他身旁的纸傀，那朱砂勾勒的嘴角，在幽绿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难以察觉的弧度。

伊蕾娜回头望去，只见那支混杂著门派弟子与神秘斗笠客的队伍，也重新启动，沉默而迅速地朝着午金城的方向行去，很快便被浓雾吞噬，只剩下那点幽绿的傀灯之光，在视野尽头一闪即逝，如同被荒野吞没的鬼火。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些。

（本章完）

乡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