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岳门主沈无影那支沉默而诡异的队伍后，伊蕾娜与莉迪娅驾驭扫帚，低空飞行在回武郡死寂的焦土之上。

愈是深入乡间，那股腐烂与绝望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被黑雨侵蚀过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釉光，枯死的树木如同伸向灰蒙天空的骸骨手臂。

伊蕾娜锐利地扫过下方掠过的残破景象，试图从那片毫无生机的焦黑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和谐的脉络。

马常洪那过于完美的悲悯，白秋豪那精悍背后的掌控欲，沈无影那支混杂着江湖客的队伍，还有那封凭空出现的血腥战书……这一切碎片在她脑中盘旋，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直觉如同警铃，在她心底持续鸣响，指引着她飞向更偏远的所在。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一片倚靠著枯死丘陵的残破村落映入眼帘。

正是她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小平村。

与沿途所见的彻底死寂不同，这座村子外围，竟隐隐透著一丝人为维持的秩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及周围关键隘口处，竖立着的数个等身高的纸人。

这些纸人以竹为骨，白纸裱糊，面部用朱砂粗略勾勒出五官，形态僵硬，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个纸人手中，都持着一柄用锡箔贴成的短戟或弓箭，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更令人侧目的是，每个纸人身旁，都有一到两名手持简陋棍棒、面色警惕的村夫在值守。

他们看到空中飞来的伊蕾娜二人，先是惊慌，待看清是魔女装扮后，紧张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深深的戒备。

小坪村村长“停下！外来者，报上名来！”

一名看似头目的老者上前几步，仰头喊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伊蕾娜与莉迪娅降下高度，落在村口安全距离外。

伊蕾娜“我们是旅行至此的魔女，听闻回武郡灾情严重，特来查看。”

伊蕾娜语气平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诡异的纸人所吸引。

伊蕾娜“请问，这些纸人是……？”

老者见二人确无恶意，尤其是伊蕾娜那独特的灰白长发和魔女装扮，与他听闻过的某个传说相符，神色稍霁。

小坪村村长“原来是异界的灵姬小友。

小坪村村长老朽是这小平村的村长。这些纸人……是金岳门的沈无影大人布下的符咒阵法。

小坪村村长说是能镇压近日在乡间出没的殍妖，也能防备沙虎帮的那些天杀的匪徒靠近。”

他指了指纸人手中锡箔兵器。

小坪村村长“沈大人说，这些器物能汇聚天地正气，邪祟不敢近身。

小坪村村长唉，若非如此，我们这小村子，恐怕早就……唉！”

这时，一阵阴风卷过，其中一个纸人猛地晃动了一下，朱砂绘制的眼睛在光影变幻间，竟似眨动了一下！莉迪娅绿色眼眸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魔杖。

伊蕾娜也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到纸人身上附着极其微弱的、非生非死的惰性能量波动，确实有某种防护效果，但这方式……总透著一股邪气。

伊蕾娜“沈大人……是受马常洪马先生所托吧？”

伊蕾娜试探着问。

小坪村村长“正是！正是！”

老村长脸上立刻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

小坪村村长“马老爷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小坪村村长黑雨后没多久，我们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是马老爷第一时间派人送来救命粮！

小坪村村长后来匪患妖物作乱，又是马老爷亲自去请动金岳门的仙长，布下这保命的阵法！

小坪村村长若不是马老爷心系我们这些草民，我们小平村，早就和外面那些村子一样，成了鬼域了！”

他话语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身后的村民也纷纷附和，对马常洪的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伊蕾娜提出想进村看看村民现状，老村长略一迟疑，还是恭敬地让开了路。

村内的景象，与村外的荒芜形成了一种刻意的对比。

虽然房屋依旧破败，但街道还算整洁，显然经过打扫。

更令伊蕾娜心惊的是，当她借口讨水喝，随机推开几户虚掩的房门时，看到的竟是堆积如山的粮袋！

虽然多是粗粮，但数量之多，足以让这残破的小村度过整个寒冬。

村民们面有菜色，但眼神中并无濒死的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伊蕾娜“这些吃的……”

伊蕾娜状似无意地问一位正在晾晒野菜的老妪。

“都是马老爷派人送来的！”

老妪抢着回答，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感激。

“马老爷说了，只要他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咱回武郡的乡亲饿死！他是活菩萨转世啊！”

另一户人家里，一个瘦小的孩子紧紧抱着半块麸饼，怯生生地对莉迪娅说。

“马爷爷是好人……他派人送饼来，还让纸兵保护我们，不怕妖怪……”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静静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句感激，每一堆刺眼的粮食。

她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恐惧或被胁迫的痕迹，但没有。

所有人的感激发自内心，对马常洪的推崇如同信仰。整个小平村，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名为“马常洪之恩”的完美屏障所笼罩，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破绽。

离开小平村，伊蕾娜不死心，又凭着记忆和地图，与莉迪娅相继走访了附近的李家洼、枯河屯等数个村庄。

所见景象，如出一辙。

每个村子外围，都有金岳门式样的纸人阵法守护，都有受马常洪恩惠而得救的村民，都有囤积惊人的粮食，以及村民们对马常洪毫无二致的、炽热的赞誉。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以马常洪为中心，将恩泽与秩序，均匀地撒遍了这片焦土，精准地投喂到每一个幸存者口中。

甚至连村民们描述马常洪善举的话语都惊人地相似，像是经过了统一的教导。

连续奔波，一无所获，天色渐渐向晚。

莉迪娅脸上的兴奋与期待早已被疲惫和失望取代。

她终于忍不住，在一处荒废的田埂上停下脚步，绿色眼眸中带着委屈和烦躁，看向依旧沉默不语的伊蕾娜：

莉迪娅“伊蕾娜！我们还找不找沙虎派的线索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尖。

莉迪娅“你也看到了！每一个村子！马常洪！马常洪！全是马常洪！

莉迪娅是他开仓放粮，是他请人布阵，是他保住了这些人的命！我知道你怀疑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莉迪娅可是证据呢？除了你那‘感觉不对劲’，我们找到了什么？

莉迪娅只有一堆堆的粮食和一堆堆的‘谢谢马老爷’！”

她越说越激动，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加上此刻徒劳无功的挫败感，一起涌上心头。

莉迪娅“沙虎帮的威胁就在眼前，只有七天！

莉迪娅我们不想着怎么帮马先生守城，却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莉迪娅伊蕾娜，你的直觉这次是不是……是不是出错了？我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莉迪娅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伊蕾娜强行维持的冷静。

她看着同伴委屈而焦虑的脸庞，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是啊，证据呢？眼前的一切，都指向马常洪是一个倾尽家产、组织有力、深得民心的救世主。

他的哭泣，他的忏悔，他“舍身取义”的姿态，在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善举”面前，显得如此“真实”。

而自己的怀疑，除了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竟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是旅途中见过的阴谋太多，以至于无法相信这世间真有如此“完美”的善人？

还是说，沙虎帮的威胁过于巨大，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

伊蕾娜低下头，灰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蓝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与自我怀疑的裂痕。她想起老师芙兰曾说过的话。

“过于完美的事物，往往隐藏着最深的不自然。”

但……万一这次，例外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焦黑的地面上，如同两个迷失在巨大谜团中的渺小符号。

伊蕾娜“莉迪娅……”

伊蕾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伊蕾娜“或许……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望向午金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伊蕾娜“我们先回去吧。”

然而，在她心底最深处，那丝微弱的、属于灰之魔女的直觉，依旧在顽强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并未完全熄灭。

只是此刻，它被眼前铁一般“完美”的现实，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场调查，看似一无所获，却让暗流下的漩涡，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本章完）

纸人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