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武城的夜，在经历白日的喧嚣与恐慌后，陷入一种死寂般的疲惫。

血月的余晖早已褪尽，唯有零星的火把在断壁残垣间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如同守夜人惺忪的睡眼。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似乎被夜露稀释，却又掺杂了更多无声的恐惧与压抑的等待。

伊蕾娜并未回到马常洪安排的、相对完好的客房，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院落最高处一截断裂的望楼横梁上，黑色的魔女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殷州江南，也是岸边蟒势力盘踞之地，焰盎媱那枚冰冷的蟒符似乎还在袖中隐隐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一阵极其轻微、却精准控制着步幅与落点的脚步声，自下方楼梯传来。

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绝非寻常仆役或灾民。

伊蕾娜没有回头，魔力感知已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出去——是白秋豪，马常洪那位如同影子般的镖卫总管。

白秋豪踏上望楼平台，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干瘦的身材在夜色中更显精悍。

他先是对伊蕾娜的背影抱拳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白秋豪“伊蕾娜小姐，深夜打扰，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伊蕾娜缓缓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蓝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伊蕾娜“白总管不必多礼。

伊蕾娜可是马大人有什么新的安排？”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秋豪上前几步，与伊蕾娜并肩望向漆黑的远方，目光锐利如鹰。

白秋豪“并非马老爷的安排，是在下有些……城外的新消息，觉得有必要告知小姐。”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白秋豪“江南出事了。”

伊蕾娜心尖微微一颤，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伊蕾娜“哦，然后呢？”

白秋豪“刚接到飞鸽传书，”

白秋豪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细如竹签的加密纸条，指尖一搓，纸条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其上的信息已通过某种秘法传入他脑中。

白秋豪“岸边蟒帮主焰盎媱的地盘，三日前遭不明势力突袭，多处重要码头和货栈被焚，伤亡不小。

白秋豪对方行事狠辣，风格……很像梁川的手笔。‘絮坯’组织的阴影，看来已经蔓延到江南水乡了。”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伊蕾娜心中漾开涟漪。

梁川……果然按捺不住，开始清理那些可能阻碍他计划，或是不愿服从的势力了吗？

焰盎媱虽强，但面对神出鬼没的梁川和其背后的“絮坯”，恐怕也要焦头烂额。

伊蕾娜“天玄宗呢？”

伊蕾娜立刻想到那个坐镇整个殷州的巨擘。

伊蕾娜“他们难道坐视不理？”

白秋豪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白秋豪“天玄宗？哼，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白秋豪传书说，殷州近日接连出现地脉异常，灵气紊乱，各处护山大阵都受到了影响。

白秋豪宗主闭关，门下精锐尽出维稳地脉，哪还有余力顾及江湖纷争，更别说……我们这回武郡的‘小事’了。”

他特意在“小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

伊蕾娜立刻明白了当下的困境。

殷州动乱乱，天玄宗困，远在殷西的魔法协会总部即便接到求援，鞭长莫及，且协会内部也需应对“絮坯”的潜在威胁。

眼下，偌大的回武郡，能够倚仗的高端战力，竟真的只剩下他们五人——她、陆长宵、莉迪娅、米薇，以及只剩一条手臂的玖十七。

伊蕾娜“所以，”

伊蕾娜收回目光，看向白秋豪那如同刀削般的侧脸。

伊蕾娜“白总管是来告诉我们，援军无望，沙虎帮的七日之约，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白秋豪“可以这么理解。”

白秋豪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忠诚。

白秋豪“但伊蕾娜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

只要诸位安心留在回武城内，我白秋豪以项上人头担保，定能护得诸位周全！”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一股精悍的气势自然流露。

白秋豪“马老爷仁义布于四方，这回武城虽残破，却是我白某经营多年的根基！

白秋豪城中暗道机关、粮秣储备、可用之人手，皆已安排妥当。

白秋豪沙虎帮那些宵小，若敢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似乎想进一步展示自己的实力，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身旁一根碗口粗、半塌的石柱上。

不见他如何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石柱与墙体连接处竟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整根石柱缓缓倾斜，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缓缓放倒在地，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手刚柔并济的内家功夫，已臻化境。

若是寻常人，见此神技，恐怕早已惊为天人。

然而，伊蕾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堆石粉，琉璃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她见过的强者太多了，陆长宵的亢龙锏、荆泰的如山气魄、甚至焰盎媱那诡异莫测的妖法……

白秋豪这番卖弄，在她看来，如同孩童在博学的学者面前炫耀自己新学的简单字句，有些……幼稚且不合时宜。

她更关心的是情报与策略，而非个人武力的展示。

伊蕾娜“白总管身手了得，佩服。”

伊蕾娜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诚意，她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伊蕾娜“只是，沙虎帮既敢下‘七日屠城’的战书，想必也有所准备，恐怕并非只用武力可以解决。

伊蕾娜固守城内，虽然比较稳妥，但也和坐以待毙没什么区别，将主动权让给他们。”

她顿了顿，想起日间马常洪的表演，以及那封诡异出现的血书。

伊蕾娜“更何况，敌暗我明，城内……也不一定真和铁板一块。”

白秋豪似乎察觉到伊蕾娜的冷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下。

白秋豪“小姐所言甚是。故而在下建议，在这五日内，还请诸位尽量不要轻易出城。

白秋豪城外情况不明，沙虎帮熟悉地形，极易设伏。

白秋豪诸位是破局的关键，不容有失。

白秋豪城防与侦查之事，交给白某和手下儿郎即可。”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近乎软禁。

伊蕾娜微微蹙眉，正想反驳，白秋豪却突然问道，语气状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地盯住伊蕾娜。

白秋豪“对了，伊蕾娜小姐，在下冒昧一问……当初诸位远道而来，可是受了城内陈地主的请托？”

陈地主？伊蕾娜脑海中瞬间闪过信使仓壹的面孔，以及他提及的“陈地主暗中变卖家产，派人送信”的话语。

她心中警铃微作，白秋豪为何突然问这个？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电光火石间，伊蕾娜已做出决定。

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伊蕾娜“谁请托……很重要吗？”

伊蕾娜“我就是一位特立独行的灰之魔女，有什么问题？”

白秋豪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竟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白秋豪“呵呵……不重要，不重要。

白秋豪小姐高义，白某佩服。

白秋豪既如此，诸位早些休息，城内安全，尽管放心。”

他不再追问，再次抱拳一礼，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

伊蕾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横梁。

白秋豪的突然探问，那份过分的自信，以及看似保护实为监控的建议……都让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焦土，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伊蕾娜““江南……岸边蟒……天玄宗……沙虎帮……还有这位忠心耿耿却心思难测的白总管……”

伊蕾娜轻声自语，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伊蕾娜“看来这五日，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城里，恐怕也是奢望了。”

夜色，愈发深沉了。灰之魔女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