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信笺如同诅咒,高悬于午金城被烟火余烬染红的夜空,将虚假的欢庆瞬间撕裂。
广场上,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人群的尖叫、哭喊、践踏声汇成一片,昔日承载着集市喧嚣的石板路,此刻成了绝望奔逃的修罗场。
孩童与父母失散。老妪被撞倒在地,盛放食物的木桌被掀翻,杯盘碎裂的脆响与骨骼撞上硬物的闷声交织,演绎着末日降临般的混乱。
就在这失控的漩涡即将吞噬一切秩序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给我站定!乱跑者,立斩!”
发声者是马常洪身后一名始终沉默如铁塔的汉子——白秋豪。
他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干瘦,但此刻踏步上前,腰刀半出鞘,一双鹰目中迸射出的凌厉杀气,竟如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前方一片区域的骚动。
他身后数名原本看似普通仆从的汉子,也同时掀开外袍,露出内衬的轻甲与手中雪亮的兵刃,眼神锐利,行动迅捷如豹,迅速卡住几个关键通道,组成一道无形的人墙,将混乱的人流强行分割、遏制。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绝对的服从与铁血的纪律,这绝非寻常家丁所能拥有。
白秋豪的雷霆手段,勉强为这片混乱划下了一道休止符。
人们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如同受惊的鹿群,瑟缩地望向主桌方向。
就在这片死寂与恐惧交织的压抑中,马常洪动了。
他没有理会白秋豪维持秩序的行动,而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广场中央那片最明亮的光线下。
他脸上精心维持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仰起头,望着天空中那渐渐消散、却已刻入每个人心底的血字,身体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马常洪“诸位……回武郡的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嘶哑,失去了往日作为大地主的圆滑与洪亮,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马常洪“我……马常洪……有罪!”
一句话,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准备悄然退走的伊蕾娜五人。
马常洪……认罪?
马常洪“那信上说的……沙虎帮……要取我马常洪的项上人头……”
他猛地回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
马常洪“是真的! 他们恨我入骨,是因为……是因为我断了他们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泣血般的痛楚。
马常洪“沙虎……本是盘踞在黑风山的一伙悍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马常洪一月前,他们劫掠了一支过路的商队,杀人越货,得了大批钱财粮草!
马常洪是我!是我马常洪,得知消息后,联合郡中义勇,出兵围剿,将他们大半擒获,那些沾血的赃物,也悉数扣留在府库之中!”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事许多人都有耳闻,当时还被视作马老爷为民除害的义举。
马常洪“我本以为……是为地方除了一害……”
马常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悔恨。
马常洪“可我万万没想到……天降横祸!
马常洪那场黑雨……毁了一切!田地颗粒无收,河流毒染,郡中存粮一日少过一日……
马常洪我……我光顾着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却……却忘了那些扣压在府库中的、本属于沙虎帮的赃物!
马常洪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活命钱’啊!”
他捶打着自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马常洪“我若是……我若是聪明一点,圆滑一点,当时就不该把他们往死里逼!
马常洪我若是能量我马府之力,分他们一些粮食,结个善缘,哪怕……哪怕是虚与委蛇,暂时安抚住他们……
马常洪他们或许……或许就不会被逼到绝路,不会发出这七日的屠城令!
马常洪都是我的错!是我马常洪刚愎自用,思虑不周,才惹来这塌天大祸!
马常洪连累了全城的父老乡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体面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马常洪“我悔啊!我真的好后悔!
马常洪我只想着律法规矩,却忘了……这世道,有时候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马常洪我为何就不能……不能变通一下啊!”
这番声泪俱下、近乎自毁名声的忏悔,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四起的湖面,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许多灾民原本对沙虎帮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对马常洪“迂腐”的埋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是啊,马老爷是为了大家才去剿匪,黑雨是天灾,谁又能料到沙虎帮的余孽会在这个时候反扑?
“马老爷……您……您别这样……”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说。
“是啊,马老爷,您是为了我们才……”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想去扶他。
人群中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同情与担忧逐渐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马常洪这番“引咎自责”,巧妙地将沙虎帮的威胁与天灾和他个人的“决策失误”捆绑在一起,反而激发了下层民众一种“同舟共济”的朴素情感。
马常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伊蕾娜五人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决绝的凄然。
马常洪“陆指挥使!伊蕾娜小姐!还有各位高人!
马常洪此事皆因我马某一人而起,与尔等无关!
马常洪沙虎帮要的是我马常洪的命!你们……你们快走吧!
马常洪趁现在还有机会,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常洪不要……不要被我这迂腐老儿牵连,枉送了性命!”
他挣扎着站起,对白秋豪嘶声道。
马常洪“白镖头!开西门!护送陆大人和几位魔女大人安全离开!
马常洪其余人等,愿意走的,分发干粮,一并送出城!
马常洪我马常洪……就留在这午金城,等那沙虎帮来!
马常洪用我这项上人头,换全城百姓一线生机!”
白秋豪“老爷!”
白秋豪虎目含泪,跪地不起。
白秋豪“属下誓死追随!”
“我们不走!”
“对!马老爷是为了我们!”
“跟沙虎帮拼了!”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零星的呼喊,继而汇聚成一片悲壮的浪潮。
马常洪平日积累的“善名”,在此刻与这“舍身取义”的姿态叠加,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场精心动魄的表演。马常洪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捶胸顿足,都无比“真实”,充满了感染力。
旅人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一丝不协调——这份“真诚”的忏悔,来得太快,太具煽动性。
但不可否认,他成功地凝聚了人心,将一场可能的溃散,扭转成了同仇敌忾的悲情。
陆长宵“真是……好手段。”
陆长宵冰冷的声音在伊蕾娜耳边低语,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陆长宵“这马常洪,若非大忠,便是大奸。”
就在这时,莉迪娅第一个忍不住了,绿色眼眸中噙满了感动的泪水,她上前一步,大声道。
莉迪娅“马先生!您别说了!我们异界的魔法使,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莉迪娅遇到邪魔外道,怎么有退却的道理!这忙,我们帮定了!”
米薇也撩了撩酒红色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
米薇“就是!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米薇七个付钱……哦不,七天时间?
米薇够本小姐玩个痛快了!沙虎帮?正好会会!”
断臂的玖十七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仅存的右手紧握成拳,嘶声道。
玖十七“马老爷义薄云天!我玖十七烂命一条,承蒙伊蕾娜小姐和陆大人不弃,今日愿以此残躯,为回武郡,为马老爷,效死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表态的伊蕾娜和陆长宵身上。
陆长宵独眼微眯,扫过群情激奋的民众,又看向马常洪那“悲壮”的背影,最后与伊蕾娜对视一眼。
他看到了伊蕾娜眼中同样的审慎,但也看到了那深处一丝不容退缩的微光。
无论马常洪目的为何,沙虎帮的威胁是真实的,屠城的危机是真实的,这满城无辜的百姓,也是真实的。
陆长宵“陆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陆长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长宵“肃清匪患,保境安民,乃分内之职。
陆长宵沙虎帮余孽,既然露了行迹,就休想再逍遥法外。
陆长宵这七日,陆某,留下了。”
伊蕾娜轻轻吐出一口气,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向前迈出一步,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马常洪“惊讶”而“感激”的目光,声音清越,如同玉石交击:
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也不想看见午金城血肉横飞的惨状。
伊蕾娜这七日之约,算我一个。”
马常洪身体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老泪纵横,便要再次下拜。
马常洪“多谢!多谢诸位高人!马某……马某代全城百姓,叩谢大恩!”
伊蕾娜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风托住了他。
伊蕾娜“马大人不必多礼。”
她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伊蕾娜“当前最重要的是商议对策。
伊蕾娜时间,不多了。”
夜色深沉,午金城的灯火在绝望与新生的希望中摇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