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的尾梢划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蓬混合着灰烬与绝望气味的尘土。
伊蕾娜轻轻落在一片枯死的荆棘丛旁,琉璃色的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灰之魔女,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窒。
这里便是回武郡的边境,她记得第一次来时,这里应是殷州东南部水草丰美、炊烟袅袅的富庶之地,可如今……
目光所及,是一片无垠的焦黑。
大地如同被巨神以饱蘸墨汁的笔触狠狠涂抹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了无生机的暗沉色调。
曾经孕育生命的田垄,如今只剩下稀疏几根焦枯的秸秆,如同伸向灰蒙天空的、乞求怜悯的干瘦手臂。
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树木尽数化为狰狞的炭黑色剪影,在稀薄的空气中沉默地矗立,记录着那场黑色暴雨的恐怖肆虐。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着硫磺、焦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吸入口鼻,带着火辣辣的灼痛感。
一些简陋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搭建在道路两旁,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用破布和烂木堆砌的、勉强遮风的掩体。
棚户间,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灾民或坐或卧,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孩童的啼哭声有气无力,更像是某种濒死小兽的哀鸣。
偶尔有抬着简陋担架的人蹒跚走过,上面覆盖着草席,露出一只青灰色的、僵直的脚——那是无声离开的证明。
莉迪娅“这……这就是黑雨过后吗?”
莉迪娅的声音带着颤抖,绿色眼眸中盈满了不忍的泪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伊蕾娜的袖袍。
莉迪娅“比信上说的……还要惨烈百倍……”
就连一向活泼跳脱的米薇,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笑意,酒红色的长发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米薇“哎,真让人看不下去……”
她默默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几块干粮,递给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因饥饿而连哭声都发不出的婴孩,那母亲抬起浑浊的眼睛,呆滞地看了一眼,随即像是反应过来,猛地抓过食物,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则拼命舔舐着指尖的碎屑。
伊蕾娜“雨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伊蕾娜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泥土,魔力微微感知,眉头紧锁。
伊蕾娜“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壤的结构被彻底破坏,地力尽失……
伊蕾娜而且,这种侵蚀性的能量残留很深,寻常作物根本无法生长。这绝非自然天灾。”
就在三人心情沉重之际,天边传来一阵清越的鹤唳。只见数道流光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气息中正平和,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
流光落地,显露出十余道身影。为首是两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伊蕾娜“枫瀚?”
枫瀚“伊蕾娜姑娘?”
林如月“是你们两个?”
为首的俩人正是枫瀚和林如月。
枫瀚身着月白锦,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之前的伤势显然已经痊愈。
林如月仍身着水蓝色劲装,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神锐利如鹰。
俩人身后跟着的随从,个个气息精悍,行动间秩序井然,迅速开始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粮食、清水和药箱,分发给周围的灾民。
枫瀚“别来无恙,两位魔女。”
枫瀚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而不失礼数
伊蕾娜“好久不见,枫瀚先生。”
莉迪娅“是啊!再次看到你们真开心!”
枫瀚“这样吗?”
枫瀚温柔地笑了笑,但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枫瀚“殷西永安城的事我已听说。”
枫瀚“因为要追捕绝亭峰的逃犯,我们无力介入。”
枫瀚“很抱歉给诸位带来困扰,我以天玄门圣子名义会予以相应的赔偿。”
伊蕾娜“赔偿……就算了吧,那些都结束了。”
莉迪娅“是啊,我们可是朋友,用不着这样的。”
林如月“另外铁刀门私藏了多数绝亭峰恶犯。”
林如月“你们协助除掉铁刀门,是为百姓除害,为维护天下太平。”
林如月“这是大功一件,我们理应要报答各位。”
伊蕾娜“这些就算了吧,我们说一下饥荒的事。”
枫瀚“嗯,也是。”
伊蕾娜微微颔首,随即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伊蕾娜“枫瀚先生,林小姐,我们之前听说,回武郡守曾多次向贵派求援,却迟迟设有回应……
伊蕾娜这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枫瀚“求援?”
枫瀚与林如月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极为错愕的神情。枫瀚眉头紧蹙,沉声道。
枫瀚“绝无此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枫瀚“我天玄宗虽地处瀚城,与回武郡相隔数郡,但门下弟子亦有巡守四方之责。
枫瀚若收到如此紧急的求援信,宗门岂会坐视不理?更何况是此等涉及数十万生灵的惨剧!”
林如月“我们也是昨日才接到魔法协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紧急讯息,方知回武郡竟遭此大难!”
林如月接口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不解。
林如月“宗主闻讯震怒,立刻命我二人带领精锐弟子及物资,日夜兼程赶来!
林如月至于郡守的求援信……我们一封也未曾收到过!
林如月瀚城的信使驿站,也从未有过相关记录!”
这个答案,让伊蕾娜三人心头俱是一沉。信使仓壹拼死送出的消息,竟然不是孤例?
天玄宗根本未曾收到任何求援!那些送往瀚城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并非天玄宗冷漠,而是在传递途中就被人拦截、销毁了!
伊蕾娜“有人……截断了求援的信息。”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伊蕾娜“就是不想让外界及时介入,要活活困死、饿死这一郡的生灵。
伊蕾娜手段可真毒!”
枫瀚脸色铁青,圣子的涵养也难掩此刻的怒火。
枫瀚“究竟是何方宵小,竟敢行此逆天之事!
枫瀚若查明真相,我枫瀚必不与之干休!”
短暂的交流后,天玄宗众人继续投入紧张的赈灾工作,枫瀚和林如月则需赶往灾情更严重的郡府核心区域指挥。
伊蕾娜三人决定先在周边勘察,寻找黑雨与“暗流教”可能留下的线索。
日落时分,残阳如血,将焦黑的大地染上一层更加凄艳的色彩。
伊蕾娜三人正在一片被腐蚀得最为严重、连泥土都化作粘稠淤泥的洼地旁探查,米薇凭借对能量波动的敏锐,发现了一些残留的、极其隐晦的邪法印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一片枯死的矮树林中传来。
伊蕾娜霍然转身,魔杖瞬间滑入手中。莉迪娅和米薇也立刻警惕地靠拢。
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前面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独眼在暮色中锐利如昔,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长宵!他今日未着官袍,只是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
而更让伊蕾娜瞳孔收缩的是,跟在陆长宵身后的,竟然是那个本应在远安城养伤看家的玖十七!
玖十七断臂处的空袖管随风轻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伊蕾娜“陆大人?”
伊蕾娜难掩惊讶。
伊蕾娜“你怎么会在此地?还有玖十七……你的伤?”
陆长宵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伊蕾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陆长宵“情况如何?”
他没有回答伊蕾娜的问题,反而语气低沉地反问。
伊蕾娜简要将所见所闻,以及天玄宗未收到求援信的蹊跷之事告知。
陆长宵听完,沉默片刻,冷哼道。
陆长宵“果然如此。截杀信使,封锁消息,制造饥荒,引发混乱……
陆长宵这手法,倒是像极了‘絮坯’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们的作风。”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玖十七。
陆长宵“带他来,是因为有些‘脏活’,需要熟悉本地情况、且……了无牵挂的人去做。”
玖十七上前一步,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嘶哑着声音对伊蕾娜道。
玖十七“魔女大人……我是因您和陆大人才换了个人。
玖十七远安城的恩怨已了,但我玖十七……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乡变成这副模样!”
莉迪娅“回武郡,是你的家乡?”
玖十七“嗯……我儿时就生活在这。”
玖十七“我知道我本事低微,还废了一只手,但求您……让我做点什么!
玖十七哪怕是当个诱饵,当个探路的卒子,我也认了!”
伊蕾娜“这样吗?”
看着玖十七那充满血丝却无比坚定的眼睛,伊蕾娜明白了。
陆长宵此行,并非官方行动,而是如同潜入宁天城对付高顺一般,是更隐秘、也更危险的私下调查。
他将玖十七带来,既是利用其本地人的身份,或许……也是给了这个失去一切、渴望赎罪或复仇的男人一个最终归宿。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焦土之上,寒风呜咽。伊蕾娜看着去而复返的陆长宵,以及决意赴死的玖十七,心中了然,回武郡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灰之魔女的旅程,再次与朝廷密探、江湖恩怨以及神秘的邪教组织纠缠在了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