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武郡的黄昏，比远安城来得更迟，却更显沉重。如血的残阳挂在天边，将焦黑的大地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紫褐色。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腐败气息并未随日光减弱，反而在晚风中添了一丝凉意，钻进人的骨缝里。
伊蕾娜站在临时栖身的破败院落中，望着远处如巨兽残骸般匍匐的山峦剪影，琉璃色的眼眸映着天际最后的余光，沉静如水。
莉迪娅和米薇正在屋内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低声商议着明日深入郡府废墟探查的计划。
陆长宵则抱臂倚在院门旁，玄色劲装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独眼，不时扫过远处荒芜的田埂和零星闪烁的、灾民棚户的微弱灯火。
“这地方……比我离开时，更像个鬼域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玖十七。他
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到伊蕾娜身边，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断臂处的空袖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生养他、却又将他推向深渊的土地，眼中情绪复杂，有痛楚，有憎恨，还有一丝难以磨灭的、属于故乡的眷恋。
伊蕾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她知道，玖十七此刻需要的，或许正是一个倾听者。
“我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
玖十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意指他过去为贼的生涯。
“就是在这回武郡，跟着个早该烂透的老扒手学的。
那时候，郡里虽不富裕，但好歹……有活气。”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听过不少古老的传闻。其中就有关于暗流教的。”
伊蕾娜终于侧过头，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暗流教？科莱恩会长提及的魔教？”
“是，也不是。”
“据那些快入土的老家伙们说，真正的暗流教，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一个流浪的侠客给连根拔起了。
教主被诛，核心教众非死即逃，传承断绝。
那之后，回武郡虽偶有邪祟作乱，但再无人敢公然打出‘暗流教’的旗号。”
这个消息让伊蕾娜心头一动。
“一个百年前就已覆灭的魔教名号，为为什么又会在今日重现？”
“是有人借尸还魂，还是……”
“借壳上市。”
陆长宵冷冽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独眼中寒芒闪烁。
“玖十七说的不错。本座查阅锦衣卫秘档，确有关于这‘暗流教’的零星记载。
如今看来，是有人——或许是回武郡本地的残余势力，或许是外来的阴谋家——盗用了‘暗流教’这个令人恐惧的名号，行那混淆视听、聚拢亡命的勾当。”
他抬头望向那片被黑雨玷污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冰冷。
“至于那场黑雨……本座更倾向于认为，它最初或许真是因梁川及其背后‘絮坯’组织罪孽深重、扰乱天地元气而引来的某种天罚。
但显然，有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用甚至可能加剧了这场天灾，将其伪装成‘暗流教’复苏的征兆，
意图在混乱中牟利，或是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陆长宵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笼罩在灾情之上的迷雾。
若真如此，那幕后黑手不仅视人命如草芥，更是在亵渎天威，其心可诛！
“所以。”
伊蕾娜看向陆长宵，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
“陆大人此番轻装简从，甚至没带锦衣卫麾下，是早已料到此事牵扯甚广，不是寻常官面力量能解决的？”
陆长宵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朝廷法度，有时反而会成为枷锁。
锦衣卫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高顺之事，已是前车之鉴。
本座已将总指挥使之职，暂交于信得过的副手代理。”
他反手轻轻抚过背在身后、用粗布缠绕的亢龙锏，锏身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嗡鸣。
“此番前来，只为铲除毒瘤，肃清寰宇。
功过是非，待事了之后，再由圣上裁决。”
弃官位，携重器，孤身涉险。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决心，让伊蕾娜和玖十七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和善、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在几名看似仆从、却眼神精悍的汉子簇拥下，快步走来。
男子虽衣着华贵，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忧色，看到院中的伊蕾娜等人，尤其是看到陆长宵时，他眼中先是一惊，随即化为极大的热情与恭敬。
“在下马常洪，忝为回武郡一介乡绅，见过陆指挥使，见过各位灵姬大人！”
他快步上前，对着陆长宵便是深深一揖，态度谦卑至极，然后又对伊蕾娜等人连连拱手。
“听闻京城来了贵人，又有异界协会的高人降临，救助灾民，马某代表回武郡残存的乡邻，特来拜谢！
各位真是我等再生父母啊！”
说着，马常洪眼眶竟微微泛红。
“……”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大地主”。
他的热情不似作伪，那份悲悯也仿佛发自内心。而且自上一次来回武郡，她就对马常洪不惜花重金，也要救济天下的言行有所触动。
但旅人的直觉，让她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过于圆滑的“完美”。
“马先生不必多礼。”
陆长宵语气淡漠，并未因对方的恭敬而缓和脸色。
“救灾济民，分内之事。
听闻马先生在此地颇有善名，黑雨之后，亦曾开仓放粮，组织乡勇维持秩序？”
“惭愧！”
马常洪连忙摆手。
“马某只是尽了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这黑雨来的诡异凶猛，良田尽毁，饥民遍地……
马某家中虽仍有积蓄，但在此前所未有的灾变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幸得当地金岳门的侠士们深明大义，与马某联手，方能勉强开展些救济行动，设立粥棚，救治伤患，只是……
唉，仍是力有未逮啊。”
他话语诚恳，提及金岳门时，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随后他目光转向伊蕾娜，
“嗯？伊蕾娜小姐？”
“马大人，又见面了呢。”
“哈哈哈，那真是有失远迎啊！”
马常洪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马某虽身处僻壤，亦听闻过灵姬大人在永安城侠仗义之事迹！
大人不畏艰险，深入灾地，此等仁心义举，实在令我辈汗颜！”
他又看向玖十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化为温和。
“这位兄弟……看着面善，也是义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马常洪的言辞滴水不漏，态度谦和，处处透着一种“老好人”式的温柔与体恤。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灾民的惨状，说着救济的艰难，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热爱与痛惜，对梁川和絮坯组织带来的灾难，更是表达了切齿的憎恶。
最后，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轻松的笑意，热情邀请道。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又为赈灾殚精竭虑。
马某不才，今晚在残破不堪的回武城中，勉强筹备了一场小小的烟花夜会，一来是感念各位恩德，二来……
也是想借此微光，驱散些连日来的死寂与悲戚，给幸存的乡邻们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马某深知不合时宜，但……万望各位大人能够赏光，也算是……给这绝望之地，添一丝活气。”
他的目光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然而，就在马常洪发出邀请的瞬间，伊蕾娜与陆长宵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陆长宵的眼中亦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芒。
太巧了。
他们刚刚抵达，深入调查还未开始，这位看似八面玲珑的大地主便“恰好”前来，又“恰好”准备了这场夜会。
马常洪那份过分的热情、过度的谦卑，以及言语间对金岳门恰到好处的提及，都像是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伊蕾娜感到一丝极淡的、如同蛛丝般拂过心头的异样感，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陆长宵搭在亢龙锏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两人都未点破。
莉迪娅和米薇从屋内走出，听到有烟花晚会，莉迪娅绿色眼眸中露出一丝期待，米薇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连日来的压抑景象，让她们本能地渴望一点能驱散阴霾的光亮。
连玖十七，也因马常洪口中“给乡邻希望”的话语，眼神波动了一下。
“马先生盛情，却之不恭。”
陆长宵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只是眼下灾情紧急，夜会之事，一切从简便可，莫要劳民伤财。”
马常洪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是是是！陆大人放心，绝不敢铺张！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那……马某这就去准备！酉时三刻，在城中旧广场恭候诸位大驾！”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仆从匆匆离去。
望着马常洪远去的背影，院落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位马地主，倒是热心。”
米薇把玩着红发，语气略带调侃。
莉迪娅则看向伊蕾娜和陆长宵，两人都是一副担忧的表情。
“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
伊蕾娜轻轻摇头，没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焦土。
“呵…”
陆长宵则冷哼一声，转身走回院中阴影处，擦拭着他的亢龙锏。
烟花夜会？在这片被死亡与绝望笼罩的土地上？究竟是绝望中寻求慰藉的微光，还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的开幕？
灰之魔女的旅程，从不缺少意外的“惊喜”。而这一次，邀约的请柬，已带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悄然送至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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