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州的晨光,薄得像一层纸,勉强透过年久失修的窗棂,落在厅堂中央那张木桌上。
伊蕾娜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专人送来的官府悬赏令。
纸张粗糙,墨迹未干,边角已泛黄卷曲,像是被无数双焦急的手翻看过。
她目光落在画像上——五个孩童,三男二女,衣着整洁,眉目清秀。
她瞳孔微缩。
伊蕾娜“是他们……”
伊蕾娜“我送他们去马府时,马常洪还亲自斟茶道谢。
伊蕾娜这才没多久,人牙子就敢从回武郡马家的宅院里把孩子拐走?”
莉迪娅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手中攥着一块暗红丝绒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串绿宝石项链。
项链由银链串联,四颗主石分别雕成四芒星、羽翼与蔷薇的形状,中央一颗翠绿色宝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莉迪娅“马府这次可真是惨了。”
莉迪娅“五个孩子被拐,还死了几个武者。
莉迪娅唉,现在的人牙子都这么厉害了?连马家的护卫都能干翻?
莉迪娅华龙大陆的江湖,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莉迪娅耸肩,可眼神却沉了下来。
莉迪娅“不过……马府这次悬赏的金额,比上次还高。
莉迪娅三十万两黄金说掏就掏,现在又追加重金,连尸体都悬赏。
莉迪娅我倒是真为马常洪捏了一把汗呢!”
就在这时,门“砰”地被推开。
玖十七带着一身风尘和户外微凉的空气闯了进来,他仅存的右手紧握成拳,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断臂处的空袖管随着动作不自然地晃动。
玖十七“北城……‘清泉茶肆’……”
他喘息未定,声音沙哑得厉害。
玖十七“出事了!整间茶肆的人……全都……全都染上了晶花!
玖十七官府的人已经赶到,用木栅把那里封死了!
玖十七我远远看了一眼,里面……有伙计想冲出来,脸上……已经烂了……”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残留着惊悸。
伊蕾娜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起!疫情并未因封锁城南而止步,反而如同鬼魅般,在城中其他角落悄然绽放出死亡之花。
这绝非自然蔓延,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播撒瘟疫。
莉迪娅“你靠近了?”
莉迪娅霍然起身,绿色眼眸锐利地扫过玖十七全身。
玖十七“没有!绝对没有!”
玖十七连忙摆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玖十七“我隔得老远,听到动静就躲开了,绝对没碰任何东西!”
他急于澄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旅人的敏锐让她捕捉到玖十七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额角也渗出细密的、不自然的冷汗。
伊蕾娜“玖十七,抬起你的手。”
玖十七“哈?”
玖十七一愣,依言抬起那只完好的手。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宽松的袖口向下滑落,露出手腕内侧——几点针尖大小、呈晶簇状分布的淡红色斑点,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雪地中渗出的血珠,刺眼无比!
玖十七“不……不可能!”
玖十七顺着伊蕾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玖十七“我明明很小心!这是什么时候……”
他猛地扯开衣领,看向胸口,更多类似的斑点隐约可见。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莉迪娅“晶花斑……初期症状。”
莉迪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魔杖瞬间指向玖十七,一道柔和的推力将他连同他坐着的椅子一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送进了隔壁的小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莉迪娅用魔法牢牢锁上。
莉迪娅“莉迪娅!你做什么?!”
玖十七在门内惊慌地拍打着门板。
莉迪娅“闭嘴!”
莉迪娅“在屋里好好待着!别随便出来!”
玖十七“可我等会要出去!”
莉迪娅“出去什么?”
莉迪娅“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中的是‘晶花’,不是感冒!”
门外,莉迪娅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伊蕾娜沉默地看着她,能听到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客厅,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玖十七压抑的、绝望的喘息声。
伊蕾娜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北城方向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天空,那里刚刚被标注了一处新的死亡禁区。
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
受困的愤怒与探寻真相的执拗——正冲破束缚,熊熊燃烧。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如同待宰羔羊般困守一隅的日子,受不了身边同伴在无声无息中被阴影吞噬,更受不了那座城市在看不见的敌人玩弄下逐步滑向深渊。
伊蕾娜“今晚,”
伊蕾娜转过身,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伊蕾娜“我去那家茶肆看看。”
莉迪娅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惊愕与反对。
莉迪娅“你疯了?!现在外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感染区!而且万一被人发现你是魔女……”
伊蕾娜“那就不让他们发现。”
伊蕾娜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
伊蕾娜“总好过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下一处‘晶花’会开在谁的头上。我是魔女,不是囚徒。”
她走到桌前,开始冷静地检查随身携带的魔药瓶和符文石。
伊蕾娜“天天关在屋里提心吊胆,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灾难,这比直面危险更让我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锁着的房门内传来玖十七嘶哑的喊声,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
玖十七“伊蕾娜大人!求你……一定要找出解药!
玖十七不然……不然我就只能……
玖十七只能试试喝灵血了!”
莉迪娅“你找打是不是!”
莉迪娅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门框嗡鸣。玖十七缩回头,屋里传来他“哎哟”一声痛呼。
莉迪娅“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想死的快一点吗?”
伊蕾娜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伊蕾娜“放心,在我变成你的‘移动血包’之前,我会尽力找到真正的解药。
伊蕾娜“莉迪娅,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莉迪娅看着伊蕾娜坚定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
莉迪娅“……小心。一定要平安的回来。”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远安城。
伊蕾娜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将显眼的灰发用兜帽罩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狭窄的巷道阴影中,向着北城方向潜行。
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萧杀与恐惧,偶尔传来的犬吠与婴儿啼哭都显得格外刺耳。
巡逻的兵士脚步声沉重而频繁,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晃动,映照着一张张紧张不安的面孔。
就在她即将穿越一条主干道,进入北城区域时,一个挺拔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拦在了她的前方。
陆长宵。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官袍,独自一人,并未带随从,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独眼在阴影中锐利如鹰。
伊蕾娜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住了袖中的魔杖。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然而,陆长宵并未如她预料般厉声呵斥或强行阻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片刻后,陆长宵走近伊蕾娜。
陆长宵“三件事,给本座听好。”
伊蕾娜蹙眉,心中惊疑不定。
伊蕾娜“……什么事?”
陆长宵“第一,”
陆长宵伸出一根手指。
陆长宵“只查,不救。 感染者已非药石可医,徒增暴露风险。
勿要因一时之仁,陷自身于绝境,亦打草惊蛇。”
陆长宵“第二,子时前,必须返回。
陆长宵届时,北区将实行最严苛的宵禁与排查,本官亦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陆长宵“第三,”
他深深看了伊蕾娜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告诫,又似是……某种提醒。
陆长宵“若发现任何与‘絮坯’相关的痕迹,立即撤离,不得深究。
陆长宵将其方位记下,回来告知本座即可。有些深渊,非一人之力可窥探。”
伊蕾娜怔住了。她预想了种种冲突与辩解,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近乎“合作”式的放行。
陆长宵的条件,苛刻却合理,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约束,而非单纯的禁止。
伊蕾娜“陆大人,你……”
她试图从他眼中读出更多信息。
陆长宵“不必多问。”
陆长宵打断她,侧身让开道路,身影重新融入墙角的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入伊蕾娜耳中。
陆长宵“记住这三条。活着回来,你的见闻,或许比千百兵甲的封锁更有价值。
陆长宵“多加小心。”
伊蕾娜站在空荡的街口,望着陆长宵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总指挥使的态度,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微妙。
他似乎在利用规则,为她打开了一道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她不再犹豫,拉紧兜帽,身形如电,迅速穿过大道,消失在北城更为浓重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前方,那家被封锁的“清泉茶肆”,如同一个张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沉默巨口,等待着这位孤身犯险的灰之魔女。
月光凄冷,照着她孤独却坚定的背影,今晚的探查,注定危机四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