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城的晨，不再有鸡鸣，不再有炊烟袅袅。取而代之的，是浓雾、是哀嚎、是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城东的“旧货集”早已不是往日那般喧闹的市井之地——摊贩们收了招牌，布幡垂落，街角的油锅不再滋响，连卖糖人的老翁也消失了。

唯有中央那口古井旁，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围成一个诡异的圈。

圈心，是一个瘦小的商贩。

他披着一件褪色的灰布袍，头戴破斗笠，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手中捧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可那暗红的液体却从缝隙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井沿的青石上，像血，又像酒。

“来喽——新鲜的‘灵血’！

刚从北岭‘净血人’身上取的！纯正灵姬血统，未经稀释！”

他尖声吆喝，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

“一滴入喉，晶花退散！

两滴下肚，脓疮结痂！

三滴饮尽，活命有望！”

人群瞬间沸腾。

“我要！我要！”

“我出双倍！”

“俺娘快不行了，求你先卖我一瓶！”

“我用金镯子换！金的！”

疯了。

真的疯了。

伊蕾娜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后，手指紧紧扣住窗框，指节泛白。

她施了一个“远视之瞳”的微小魔法，让视野穿透浓雾与人群，清晰地落在那商贩手中的陶罐上。

那血颜色太深，而且……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伊蕾娜“是动物血。”

她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伊蕾娜“或者……尸血…

伊蕾娜他根本不是什么净血人，只是一个黑心商贩。”

莉迪娅站在她身旁，金发被风吹得微乱，绿色眼眸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她也施了魔法，将听觉延伸，听见了那些哀求声。

“我小儿子才八岁……求您……求您卖我一小瓶……”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男孩，男孩儿脸上已浮现出淡淡的虹彩纹路，像水晶在皮肤下生长。

“滚开！我出十两银子！”

一个粗壮汉子一把将妇人推开，抢上前去。

“我爹是城南铺头，你敢不卖我？”

“我用命换！我用命换！”

那妇人嘶吼，声音撕心裂肺。

“只要能救我小儿子……我什么都能做！”

人群开始推搡、撕扯、咒骂。有人抢到一瓶“血”，立刻仰头灌下，喉结滚动，脸上露出狂喜，仿佛真饮下了神药。

可伊蕾娜知道——那不过是心理的毒，比晶花更慢，却更致命。

莉迪娅“他们……他们真的相信？”

莉迪娅声音发颤。

莉迪娅“魔女的血能治病？这简直是……是荒谬！”

伊蕾娜“荒谬？”

伊蕾娜“可当人快死的时候，荒谬就成了真理。恐惧会吞噬理性，绝望会制造神明。”

她转头看向另一扇窗。

玖十七正蹲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个铜制望远镜——那是他从鬼市“机巧铺”掏来的老物件，镜片上还贴着符纸。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玖十七“唉……这世道……”

玖十七“不得写本《狂人日记》？

玖十七标题我都想好了——《某日，我见全城人皆饮血，而自以为清醒》。”

伊蕾娜“你还有心思说笑？”

伊蕾娜瞥他一眼。

玖十七“不笑，难道哭？”

玖十七耸耸肩，望远镜仍没放下。

玖十七“可我哭不出来。我只觉得……冷。

玖十七这帮厮们，昨天还骂异界人是灾星，今天就抢着喝‘灵血’。

玖十七他们不是信我们，是信‘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玖十七“可他们不知道，这血，根本没用。喝了只会死得更快。”

三人沉默。

窗外，那商贩已开始售卖“周边”——

“血馒头！蘸过圣血的馒头！辟邪！驱病！五个铜板一个！”

“血符！开过光的！贴身带，能挡晶花！十个铜板一张！”

“还有！还有！灵姬发丝！真品！从北境带回！戴在身上，百病不侵！五十铜板一根！限量十根！”

人群更加疯狂。

有人抢到发丝，立刻塞进怀里，像捧着圣物；

有人咬开血馒头，咀嚼时嘴角溢出暗红，像在吞食人肉。

莉迪娅“他们疯了……”

莉迪娅“伊蕾娜，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伊蕾娜“我们能做什么？”

伊蕾娜声音低沉。

伊蕾娜“冲下去说‘这血是假的’？

伊蕾娜他们会信我，还是信他们想活的念头？”

她话音未落——

“哗啦！”

一队官兵手持长矛，从街口冲入，铁靴踏地，声如雷鸣。

“都给我住手！官府禁令！禁止聚众！禁止售卖邪物！立刻散开！”

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面容刚毅，可眼神中也藏着一丝动摇。

他看见那商贩手中高举的“血瓶”，喉结动了动。

“不散！我们不散！”

“你们官府不救我们，我们自己救自己！”

“灵血是唯一的希望！你们不能夺走！”

人群非但不退，反而围得更紧，有人拿起扁担，有人抄起菜刀，甚至有个老汉扑上去抱住官兵的腿。

“我孙儿快死了！让我买！让我买啊！”

“散开！否则格杀勿论！”

校尉怒吼，长矛前指，可人群如潮水般涌上。

推搡、尖叫、哭嚎、打斗声瞬间炸开。

一个妇人被推倒，怀中的女孩滚落在地，脸上虹彩纹路已蔓延至脖颈。

她小小的手伸向空中，像在抓什么。

伊蕾娜瞳孔骤缩。

伊蕾娜“够了！”

她猛地抬手，体内魔力微动，本想施展“静言咒”让人群冷静，可她又硬生生压下。

不能出手。

一旦她出手，无论用什么魔法，都会被解读为“灵力显现”

——那商贩的谣言将坐实，她将成为真正的“药引”。

莉迪娅“伊蕾娜……”

莉迪娅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

莉迪娅“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伊蕾娜没答，她只是看着。

看着官兵与民众打成一团，看着那商贩趁乱收起陶罐，悄悄后退；

看着一个少年抢到一瓶“血”，仰头灌下，脸上露出解脱般的笑；

看着那女孩躺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抽搐。

然后，她缓缓后退，走到窗前。

“咔哒、咔哒、咔哒——”

她将窗户一扇扇关紧，每扇窗都上了三道木栓、两道铁扣、一道符锁。

她甚至唤出魔杖，对着窗户缝隙施展“静音结界”。

直到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她才缓缓靠在墙上，闭上眼。

伊蕾娜“我母亲说过……”

伊蕾娜声音轻得像风。

伊蕾娜“‘旅人最大的敌人，不是怪物，不是诅咒，是人心的疯狂。’”

伊蕾娜“可她没说……当疯狂成了全城的病症，旅人该往哪里走。”

莉迪娅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带着淡淡笑意的灰之魔女，此刻竟显得如此疲惫。

玖十七收起望远镜，轻轻放在窗台。

玖十七“伊蕾娜小姐……我们不出门，可这城……已经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