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城的晨光,并未给城北官衙深处的大牢带来多少暖意。
石壁沁着阴冷的水珠,空气里混杂着霉腐与绝望的气息。
伊蕾娜黑色袍角拂过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心中却萦绕着昨日莉迪娅带来的噩耗,以及那本古籍上诡异“祭品”图案带来的不安。
狱卒打开第一间牢房的铁门,锁链哗啦作响。
维尔洛雅蜷缩在铺着薄草的角落,昔日精致的紫边魔女袍沾满污渍,褐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绿色眼眸红肿,在看到伊蕾娜的瞬间,泪水再次盈眶。
维尔洛雅“伊蕾娜小姐!”
她挣扎着想站起,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
维尔洛雅“您来了!您相信我的,对不对?
维尔洛雅我的酒绝对没有问题!‘月光佳酿’是我用故乡古法,精心挑选最饱满的露珠葡萄酿制。
维尔洛雅每一道工序都倾注了魔力滋养,怎么可能有毒?!”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带着哭腔。
维尔洛雅“是陷害!一定是徐大娘!
维尔洛雅她嫉妒我的酒更受欢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伊蕾娜静静地看着她,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伊蕾娜“维尔洛雅小姐冷静点。我正是想弄清真相才来这儿的。”
她想起自己也曾细细品尝过那深紫色的酒液,口感醇厚,余味绵长,并无丝毫异样。
若真有毒……她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寒意,但此刻并非显露之时。
维尔洛雅“冷静?我怎么冷静!”
维尔洛雅接过手帕,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维尔洛雅“我的酒庄完了!积蓄赔光了,名声扫地!
维尔洛雅徐大娘那个老顽固,她懂什么酿酒?
维尔洛雅她的‘魂仙酿’不过是靠蛮横法门强行催谷酒性,喝多了伤人根基!
维尔洛雅定是她自己技艺不精,酿出了祸端,反来污蔑我!”
委屈、愤怒、恐惧交织在她脸上,这位“紫月魔女”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伊蕾娜“我会查出事情真相,你就放心好了。”
伊蕾娜没有立即反驳或安慰,她转身走向通道另一头更阴暗的牢房。
徐大娘的待遇显然更差,牢房更小,气味更刺鼻。
她盘腿坐在草垫上,背脊挺得笔直,黑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尽管囚衣破旧,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武者的尊严。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伊蕾娜。
徐大娘“哼,灵姬,你来做什么?看老娘我的笑话吗?”
她的声音沙哑却沉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徐大娘“还是替那个异邦妖女来做说客?”
伊蕾娜站在牢门外,语气平淡。
伊蕾娜“我只是个旅人,想听听两方的说法。
徐庄主,你的‘魂仙酿’……”
徐大娘“老身的酒没问题!”
徐大娘斩钉截铁地打断,眼中燃着怒火。
徐大娘“魂仙酿传了百年,用的是玉泉谷灵泉,辅以祖传练气法门,化五谷精气为酒劲。
徐大娘虽烈性,却最能滋养筋骨、驱寒辟邪!怎会毒死人?
徐大娘定是维尔洛雅那个妖女,不知从哪学来的邪术,在她的葡萄酒里动了手脚,嫁祸于我!
徐大娘她那酒,甜腻腻的,像娘们喝的玩意儿,喝多了只会软了骨头!”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地面,震起些许尘土。
徐大娘“官府的人也是瞎了眼!搜出的那点毒粉,天知道是不是她派人偷偷放进我酒窖的!”
伊蕾娜微微蹙眉。
两人的说辞截然相反,互相指责,情绪激动,偏见已深。
伊蕾娜“徐庄主,若都如你所说,那毒是怎么来的?死者身上的脓疮又作怎么解释?”
徐大娘(冷哼)“这就要问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了!
徐大娘老娘行事光明磊落,不屑于此等龌龊手段!
徐大娘或许真如你所说,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掉老娘我,又扳倒了那个异乡人!”
伊蕾娜心中一动,想起“絮坯”组织。难道真如她之前的猜测,有第三只手在搅动风云?
伊蕾娜“真相未明前,还请保重。”
说完,伊蕾娜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徐大娘不甘的低吼。
走出阴暗的牢狱,重返天光之下,伊蕾娜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想起在远安城这些日子,她确实数次饮用过维尔洛雅赠送的“月光佳酿”。
酒液入喉的甘醇记忆犹新,若其中真被掺入了能令人浑身溃烂生疮的剧毒……
一阵冰冷的后怕悄然攀上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这股不适,幸好,目前身体并无异样。
接下来的两天,伊蕾娜将自己关在协会分部的书房内,再次埋首于那些关于“絮坯”和伍连神的残卷断简之中。
她让玖十七利用他昔日为贼时构建的、见不得光的人脉网络,悄悄打探梁川的动向,然而收获寥寥,但他给伊蕾娜用来提升魔力的天材地宝倒是不少。
关于伍连神的记载,几乎全是歌功颂德之辞,称其百万年前如何奠定世间秩序,如何需要信众奉献祭品以维持平衡。
但对于祭品的具体来源、奉献仪式细节,尤其是“絮坯”组织如何运作,典籍中讳莫如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所有关键信息。
而梁川,这个曾在殷州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头,竟真如人间蒸发一般,连同其党羽彻底失去了踪迹。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伊蕾娜感到更大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第三天夜晚,伊蕾娜坐在窗边,就着孤灯,摊开旅行日记。
羽毛笔蘸满墨水,她却久久未能落笔。
维尔洛雅的泪水、徐大娘的愤怒、古籍上诡异的图腾、梁川的消失……无数线索如同乱麻,纠缠在心头。
窗外,远安城的灯火零星点点,看似宁静,却总觉有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
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瞬间,窗外传来熟悉的扫帚破空声。
莉迪娅的身影急促地落在窗台,金发有些散乱,绿色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莉迪娅“伊蕾娜!不好了!”
她甚至来不及站稳,声音带着颤抖。
莉迪娅“城南……城南爆发了大瘟疫!”
伊蕾娜心头一跳,放下笔。
伊蕾娜“瘟疫?什么样的瘟疫?”
莉迪娅“是……是脓疮!”
莉迪娅的声音带着哭音。
莉迪娅“和之前‘福顺’杂货铺那家人死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莉迪娅浑身长满流脓的恶疮,发病极快。
莉迪娅官府已经下令彻底封锁了整个城南区域,许进不许出!
莉迪娅听说……听说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伊蕾娜霍然起身,琉璃色的眼眸瞬间缩紧。
杂货铺的惨剧还未查明,范围更大的瘟疫竟再次爆发,而且症状如此酷似!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投毒案了!维尔洛雅和徐大娘仍被关在牢中,她们的酒庄也已查封,为何瘟疫还会扩散?
难道是……“絮坯”组织并未罢手?他们的真正目的,并非仅仅搞垮两家酒庄?
那本古籍上“伍连神”需要的“祭品”……那些长着羊角、兔耳的诡异形象……与这令人浑身脓疮的瘟疫,是否有某种可怕的联系?
伊蕾娜“……”
伊蕾娜“要去城南看看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