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午金城的上空,一轮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缕微弱的银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之上。
细雨如丝,无声地飘落,打湿了客栈的屋檐,也浸润了伊蕾娜心中的宁静。
他们下榻的这家客栈名为“栖云栈”,是午金城中规模中等、却因地处要道而常年客满的旅舍。
此刻孩子们早已沉入梦乡。
伊蕾娜还未休息,她正坐在客房桌前写日记,这段时间消耗的魔力也在缓缓恢复。
她的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忽然,她眉心一动。隔壁房间传来持续不断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那声音极轻,却极有节奏,时急时缓,像是有人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困住,无法安歇。
偶尔,还会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或是茶杯被碰倒又迅速扶起的轻响。
是宪成。
她放下笔轻轻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推开房门。
走廊上烛火摇曳,映出她修长的身影。她走到宪成房门前,抬手轻叩三下。
“宪成先生,你还没睡?”

片刻沉默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宪成站在门后,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轮廓。
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却像是硬挤出来的,眼角的纹路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刻。

“魔……魔女大人?”

“这么晚了,有事?”
“我听见你屋里声响不停,所以过来看看。”

伊蕾娜微微歪头,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那扇大开的窗。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两把椅,桌上还摊着一张午金城的地图,被几枚铜钱压着边角。
窗台边,一盏油灯燃得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
“你怎么还没休息?是睡不着吗?”


“我这是高兴的!”
宪成搓着手,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几分夸张的兴奋。

“明天就能拿到钱了,三十万两黄金啊!

嘿嘿,兴奋得睡不着!”
伊蕾娜走近窗边,望向远处。在城西那片最辉煌的区域,灯火通明,亭台楼阁如星罗棋布,正是马府所在。那里的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出的,温暖而遥远。
“真是这样?”

“可你脸色很差,眼底发青,呼吸也乱。

你不是在高兴,你是在……煎熬。”

宪成一怔,随即干笑两声。

“魔女大人真是细致入微。

可我真没事,就是……就是怕明天出岔子。

毕竟,这可是三十万两的大买卖。”
“你从接下这委托起,就一直想着钱。

可现在钱就在眼前,你却像丢了什么一样。

你瞒着我什么?”

宪成沉默了一会儿。

“行,伊蕾娜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再掩饰。

“我就直说吧。

看着这些小崽子要去马府过好日子,我看着很不舒服。”
伊蕾娜微微皱眉。
她本以为宪成会说些“钱不够”“马府苛刻”之类的话,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带着酸涩的感慨。
“不舒服?为什么?

他们能被收养,你也能拿到巨额奖赏,这不都是好事?”


“那又怎么了?”

“这些小崽子们从今往后就是世家子弟了。”
宪成啐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

“而我,就算不做人贩子。”

“拿了这黄金三十万两,依然是烂命一条。”

“他们以后有家,可我全家早死光了!”
宪成音量提高了一个档次。
伊蕾娜顿了一会儿,她叹息一声,蓝紫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怜悯和轻蔑。
“明日还要见马常洪,”

“休息好,别出差错。”


“是,是,您说得对,我这就睡,这就睡。”
宪成连连点头,却依旧站在窗边,一动未动。
伊蕾娜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身后那踱步声,又响了起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细雨已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远处市集的喧闹。
宪成早早起身,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但精神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他提着一桶热水,挨个敲开孩子们的房门,帮他们洗脸、梳头,仔细地整理新衣。

“小石头,领子翻好!小芽,头发扎紧些,别散了!”
他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

“待会儿见了马老爷,要低头,别乱看,问什么答什么,知道吗?”
孩子们怯生生地点头。
#男孩 “宪成叔叔,我们……还能见到你吗?”
宪成手一顿,揉了揉男孩的头。

“傻孩子,你们去享福,我当然替你们高兴。

以后要是当了大管事,可别忘了我这个粗人。”
伊蕾娜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偶然发现,宪成的手在颤抖。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马府。
午金城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可伊蕾娜却觉得,这座城像一座巨大的笼子,外表光鲜,内里却藏着无数无声的叹息。
马府位于城西“贵人坊”,朱漆大门高逾两丈,门楣上“乐善好施”四字金漆匾额熠熠生辉。
门前石狮威严,门内仆从如云。
管家引他们穿过重重院落。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假山叠石,流水潺潺。
所经之处,可见许多与他们带来的孩子年纪相仿的孩童,或在园中放纸鸢,或在廊下习字,或由侍女陪着弹琴。
个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神情安然。
一个小男孩悄悄拉了拉伊蕾娜的衣角。
#女孩 “姐姐,这里……真像神仙住的地方。”
“是啊,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可她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花厅内,马常洪早已等候。
他身材富态,面团团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一身锦袍绣着暗金云纹,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戒,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财富与地位。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碧玉核桃,发出清脆的轻响。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笑呵呵地打量着孩子们,带着审视珍宝般满意的神色。

“根骨清奇,眼神灵动,将来必成大器。”
他随即向旁边的管家发令。

“带孩子们下去用些点心,熟悉一下环境。”
孩子们被带走前,纷纷回头看向宪成和伊蕾娜。那一道道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宪成心上。

“去吧,去吧。

好好听话!”
厅内只剩下三人。
马常洪不再寒暄,轻轻击掌。
两名健仆抬着两个木盒走入,放在案上。盒盖打开,耀眼的金光倾泻而出——整整齐齐的金票,每张都印着“马记钱庄”的朱印,面额三十万两。

“这是二位应得的酬劳,已折算成纸钱,方便携带。”
马常洪笑容温和。

“请清点。”
伊蕾娜接过金票,指尖触到那特制的纸张,冰凉而坚韧。
她小心地收入怀中,心中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这笔钱,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不必为钱的事发愁。
而宪成,却只是匆匆接过,看也未看,便塞入怀中。

“多谢马老爷!”

“在下还有些俗务,先行告退!”

“哦?”
马常洪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不多坐片刻?我正想与二位聊聊后续的委托……”

“不了不了!”

“天色不早,我得赶路。”

“那好吧,马某就不送了,告辞!”
说罢,宪成转身便走,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伊蕾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惑加深。
他明明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为何到手后,却像逃命一般?
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马常洪脸上。
“马老爷。”

“三十万两黄金……这数额,对马家而言,是否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毕竟,您已收养了这么多孩子,再添五位,又支付如此重酬……”

马常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豪迈。

“异界灵姬小姐,您这是在替我心疼钱?”
他摇摇头,将手中玉核桃轻轻放在案上。

“钱,是身外之物。

“我马家三代经商,积下的财富,早已不是数字能衡量。

“可真正值钱的,是这些孩子的命。”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嬉戏的孩童,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父亲常说,‘富而不仁,富不久也’。

马家能有今日,靠的不只是算盘与船队,更是这‘善’字当头。

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能读书明理,能有尊严地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三十万两?若能换五个孩子一生安稳,便是三百万两,我也愿意。”
伊蕾娜静静听着,心中微动。
“您说‘救济天下’……”


“正是。”
马常洪转过身,目光坚定。

“马家世代以救济天下为重。

从我祖父开始,便在各地设粥棚、建义学。

我虽不才,却也愿承此志。

殷州灾情虽重,但只要我们不倒,孩子们就不会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

“这些孩子,将来未必都成大器。

但只要他们心中有光,有希望,这世道,就还有救。”
伊蕾娜沉默良久
她忽然觉得,这马府的金碧辉煌,不再只是财富的象征,更像是一座灯塔——哪怕微弱,也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
“受教了。”

伊蕾娜向马常洪深深一礼。
伊蕾娜随后走出马府,高大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喧嚣与奢华。
她站在午金城喧闹的街头,阳光刺眼,怀中的金票沉甸甸地提醒她此行的“收获”。
宪成的反常举动,伊蕾娜只当他是不想因嫉妒生恨,所以先离开了这里。
灰发身影汇入午金城川流不息的人海,城市的喧嚣包裹着她,怀中的黄金提供着物质的保障。
但前方的旅途,似乎因这段插曲,而蒙上了一层不同于以往的、更加复杂的色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