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遗忘

清晨的空气带着薄雾的微凉，藤原烨站在公寓楼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崭新的、巴掌大小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诊断书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那些残酷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间歇性阿尔茨海默病。无法根治。进行性。遗忘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集中。不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了。绝对不能

他翻开速写本空白的第一页，目光缓缓抬起，投向从公寓门口延伸出去的街道。视线所及的第一个路标，是一个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清晰地印着“中央通1丁目”

藤原烨抿了抿苍白的唇，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他垂下眼，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开始笨拙而专注地临摹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先画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代表路牌。然后，在里面写上“中央通1丁目”

字迹有些歪斜，笔画因为手的细微颤抖而显得不够流畅，但他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刻进这具已经开始背叛他的大脑里

写完路名，他在旁边空白处，用更小的字，郑重地标注：

→ 家（米色公寓楼，蓝色遮阳棚便利店右转）

← 学校（江古田方向，需过两个红绿灯，见青色邮筒左转）

“家”和“学校”，这两个词被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他盯着自己写下的注释，灰色的眼眸里是近乎偏执的专注

米色公寓楼，蓝色遮阳棚便利店……青色邮筒……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昨夜辗转反侧，从尚未完全模糊的记忆碎片里艰难挖掘、反复确认的锚点

画好第一个，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第二个路口，竖着一个更高的指示牌，指向不同方向

他再次停下，背靠着冰凉的灯柱，翻开新的一页。这一次，他先仔细看了看路牌上所有的信息——“明治通り”、“駅前方向”、“市民公園”。然后，他开始动笔

他先画了主路牌，写上“明治通り”。在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指向左边的箭头，标注“駅前方向（可换乘）”

又画了一个指向右边的箭头，标注“市民公園（有长椅，可休息）”。最后，在最下方，他再次用小字，清晰无误地写上

从此处直行，约300米，见白色钟楼建筑，即为“江古田高中”

白色钟楼。这是他昨天放学时，在夕阳下反复确认过的、江古田高中最显眼的标志。他怕自己会忘记“学校”这个名字，但他希望，那个在阳光下反射着暖光的白色钟楼轮廓，能在他脑海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就这样，走几步，停一会儿，画一画。遇到岔路，就画上分叉的箭头，注明每条路可能通往的、他认为重要的地点：便利店、药店、邮局、一个小型的儿童公园

他画得并不好看，线条生硬，比例也偶有失调，没有任何美术功底可言，纯粹是功能性的记录

但每一笔，都灌注了他全部的意志力。他不仅仅是在画路标，更像是在绘制一张属于“藤原烨”的、对抗遗忘的地图，是在为他那艘正在缓慢漏水的记忆之舟，钉下一枚枚可能救命的地标铆钉

晨光渐渐穿透云层，变得清亮起来。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或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不解的一瞥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大清早不急着上学，却像观光客一样，对着路牌写写画画，实在有些古怪

但藤原烨对此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道路、手中的纸笔，以及脑海里反复默念的方位信息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指因为持续用力而有些僵硬发白，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终于，当江古田高中那熟悉的白色钟楼尖顶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停在了最后一个路口。这里立着一个综合性的区域地图牌

他仰起头，看了很久。然后，在速写本新的一页，他画下了一个简略的方块，代表学校区域，在旁边画上钟楼的简笔画，并重重写下“江古田高中”

接着，他从“学校”这个点，画了一条带着箭头的虚线，蜿蜒地连接回第一页的“家”，并在虚线旁标注：“途经：明治通り、中央通1丁目，共约1.2公里，步行20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速写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溺水之人抱着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学校大门，淡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完成一件“大事”后的、微不足道的安心，有对脑中那片可能随时弥漫的“迷雾”的深深恐惧，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他不知道这张简陋的“地图”能有效多久，不知道下一次“迷雾”何时会降临，又会带走他记忆中的哪一块拼图

但至少此刻，他为自己点亮了几盏微弱的路灯。至少，在还能记住的时候，他努力地，想要记住回家的路，记住去往学校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然后挺直了那单薄得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脊背，迈开脚步，向着学校，向着那个或许能暂时让他忘记病痛、却又充满未知挑战的世界，走去

晨风吹动他雪白的发丝，阳光下几乎透明。那背影，脆弱得令人心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