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湿冷的铅块压在心头。藤原烨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医院走廊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勾起他内心深处最不愉快的记忆
周围是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低语声、咳嗽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的检查报告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上周那次突如其来的、彻底迷失方向的经历,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简单的“记性不好”或者“一时糊涂”,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令人恐惧的断层。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系列的检查——详细的问诊、复杂的神经心理学评估、脑部核磁共振……漫长而煎熬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沉默地配合着每一项流程,内心却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此刻,他坐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医生是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仔细翻阅着刚出来的最终检查报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敲击在藤原烨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医生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藤原烨。那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藤原君”
医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藤原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着医生的嘴唇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
“根据你的临床表现,特别是你描述的突发性、短暂性的定向力丧失和记忆空白,结合神经心理学评估显示出的特定认知域功能波动性下降,以及脑部影像学上的一些……非典型但确实存在的细微改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藤原烨瞬间失血的、苍白的脸,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将人打入深渊的诊断
“我们高度怀疑,你患上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早发性、间歇性阿尔茨海默症(Early-onset Intermittent Alzheimer's disease)”
阿尔茨海默症……痴呆症……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藤原烨的耳膜上,瞬间贯穿了他的灵魂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他怔怔地看着医生,淡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音节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阿尔茨海默症?
那不是……老年人才会得的……逐渐忘记一切的病吗?
我才……十六岁啊……
一种灭顶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报告袋的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这种早发性、并且表现为间歇性发作的病例极为罕见。我们推测,这可能与你本身复杂的身体状况(指白血病)以及……可能早年接触过某些对神经系统有潜在影响的……因素有关”
医生的措辞很谨慎,没有直接点明药物实验,但藤原烨听懂了他未尽的暗示
“这种‘间歇性’意味着”
医生继续解释道,语气尽可能保持平和
“在发作期,你可能会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记忆障碍、定向力问题。但在间歇期,认知功能可能相对正常”
“但是……藤原君,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这类神经退行性疾病,目前……无法根治。而且,通常是进行性的。意味着……随着时间推移,发作可能会……更频繁,认知衰退的基线可能会……逐渐下滑”
无法根治……进行性……逐渐下滑……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可怕的未来
自己会一次次地忘记回家的路,忘记熟悉的人,忘记自己是谁……最终,变成一个彻底的空壳,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留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白血病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加上这种……这种剥夺他作为“人”最基本认知能力的诅咒?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让他浑身冰冷,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目前,我们可以尝试用一些药物来延缓认知功能的衰退,进行一些认知康复训练,但效果……因人而异”
医生的话语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最重要的是,需要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与支持,尽量保持规律的生活,减少刺激,避免独自处于容易发生危险的环境……”
医生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注意事项、复诊时间、药物名称……藤原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接过医生开的处方单,机械地站起身,机械地鞠了一躬,然后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诊室
医院走廊的光线刺眼而冰冷。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空寂的角落里低低回荡
手中的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手,更烫伤了他的心
原来,他不仅偷来了短暂的生命,还附赠了一个更加残忍的诅咒——在生命走向终点之前,他将先一步失去自己的思想,失去所有的记忆,失去……作为“藤原烨”存在过的证明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而在这个冰冷的角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提前窥见了自己正在缓慢崩塌的世界。未来的路,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绝望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