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的数学课，教室裡只有粉笔划过黑板和老师平板的讲解声。藤原烨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黑板上复杂的公式推导，但骨髓深处隐隐的钝痛和因早起绘制“地图”而耗费的心力，让他感到一阵阵难以抗拒的疲惫与眩晕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黑板上白色的字迹仿佛在水中晃动。他轻轻晃了晃头，想驱散那股不适感，鼻腔内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湿意
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温热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一滴鲜红，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摊开的、还未来得及记笔记的崭新课本页面上，在白色的纸张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唔……”
藤原烨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慌乱地抬手捂住鼻子。但已经晚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的制服前襟和桌面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夹杂着惊讶和些许不安
“啊！藤原同学！”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也注意到了，停下了板书
藤原烨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浓密的白色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巨大的窘迫和熟悉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他想站起来，去处理这该死的狼狈，但眩晕感更强烈了，身体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手足无措，几乎要被这熟悉的、象征着病弱与异常的场景压垮时，身旁的座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老师！”
一个清亮而镇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教室裡短暂的骚动
是黑羽快斗
他几乎是立刻从自己的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只是惊讶地看着，而是迅速抽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净的手帕，毫不犹豫地递到了藤原烨沾满血迹的手边。另一只手则已经扶住了藤原烨微微摇晃的肩膀
“藤原同学好像不太舒服，我陪他去一下洗手间处理”
黑羽快斗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是对老师说的，目光却关切地落在藤原烨惨白的侧脸上
数学老师显然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啊，好，快斗同学，那就麻烦你照顾一下藤原同学。需要去保健室吗？”
“我们先处理一下看看”
黑羽快斗迅速回答，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架着虚软的藤原烨，低声快速道
“别怕，跟我来，低头，按住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藤原烨能听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奇异地驱散了藤原烨一部分的慌乱
藤原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那块干净的手帕，按在鼻子上，顺从地被黑羽快斗搀扶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同学的目光，雪白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黑羽快斗护着他，迅速而有序地穿过桌椅间的空隙，走向教室后门。他的动作敏捷，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藤原烨的视线，手臂支撑的力道稳健而恰到好处，既给了藤原烨依靠，又不会让他感到被过度挟持
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裡面的目光。走廊上安静许多
“能走吗？坚持一下，洗手间就在前面拐角”
黑羽快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扶着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藤原烨能更省力地靠着他
藤原烨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手帕的清新皂角味，混杂着血液的腥甜
他依言用黑羽快斗给的手帕紧紧按住鼻子，另一只手有些无力地搭在黑羽快斗的手臂上，任由对方引导着前行
黑羽快斗的步伐不疾不徐，配合着藤原烨虚浮的脚步。他偶尔侧头看一眼藤原烨的状况，蓝色的眼眸裡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或魔术成功时的狡黠光彩，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一种沉静的可靠
短短一段路，对藤原烨而言却漫长得像一场煎熬。身体的虚弱、失血的晕眩、以及内心翻腾的羞耻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但身边这个几乎可以算作“陌生人”的同桌，那坚定有力的支撑和简洁有效的行动，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终于到了洗手间。黑羽快斗动作迅速地推开隔间的门，扶着他进去，然后拧开水龙头，调成温和的水流
“来，头稍微低一点，别仰头”
黑羽快斗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裡显得格外清晰
“用冷水拍拍后颈，帮助血管收缩。手帕给我，我帮你弄湿一点”
藤原烨依言照做，冰凉的水流刺激着后颈的皮肤，带来些许清醒。他松开手帕，鼻血似乎稍微缓了一些，但依旧在缓慢渗出
黑羽快斗接过染红的手帕，在水流下快速冲洗、拧干，又仔细折叠成合适的大小，重新递回给他
“用这个，凉一点可能感觉好些。别急，慢慢来”
他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过分靠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随时提供帮助，又不会让藤原烨感到压迫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留意着藤原烨的状况和洗手间门口，防止有人突然闯入造成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流声淅淅沥沥。鼻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藤原烨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睫湿漉（不知是水还是泪），淡灰色的瞳孔裡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狼狈，嘴角和下颔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而黑羽快斗给他的那块手帕，已经浸透了血色
他看向身旁的黑羽快斗，对方正关切地望着他，蓝色的眼眸裡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
“谢……谢谢”
藤原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虚弱
黑羽快斗摆了摆手，从制服口袋裡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沾湿了水，自然地递给藤原烨
“擦擦脸。衣服上的……回去再处理吧。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去保健室躺一下？”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自然而然的关心
藤原烨接过手帕，冰凉的布料贴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混乱
“好多了……不用去保健室……对不起，麻烦你了……”
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难堪
“麻烦什么”
黑羽快斗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他惯常的那种随意
“谁还没个不小心的时候。走吧，我扶你回教室，或者你想去外面透透气？”
他给藤原烨提供了选择，而非单方面的决定
藤原烨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甚至细心至此的同桌，心头那冰封的、因疾病和孤独而筑起的高墙，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垂下眼睫，低声说
“……回教室吧”
“好”
黑羽快斗应道，再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依旧平稳可靠
“慢慢走，不着急”
两人慢慢走出洗手间，午前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藤原烨靠在黑羽快斗身侧，步伐虽然虚浮，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助
走廊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黑羽快斗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询问的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这种沉默的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藤原烨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此刻的感受。感激，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病弱带来的羞耻，以及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计回报的帮助的些许无措
但至少，在这条返回教室的、被阳光照亮了一部分的走廊上，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随时可能降临的、象征着崩塌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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