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焰·掌事》
一
婚后第三年,杭州陈府。
晨光透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柳如丝已梳洗完毕,端坐于东花厅的紫檀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大本账册、两摞信函和一只尚未拆封的锦盒。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一对米珠耳坠随着她翻阅的动作轻轻晃动。这身装扮比当年在京城做柳家千金时素净了许多,却自有一种从容的、当家主母的气度。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百合莲子羹轻轻放在她手边。
"夫人,辰时未到就开工了?"陈少安斜倚在门框上,手中还端着自己那碗,"昨儿夜里看账到三更,今晨又这般早。我陈家的银子,不值当这么熬人。"
柳如丝头也不抬:"账目在,人在。你陈家江南十三铺的春账,昨儿夜里我核完了九铺。剩四铺,今日上午须得理清。"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你那份藕粉桂花糕,在厨房温着。"
陈少安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瞥了一眼摊开的账册,随即挑眉:"浙东绸缎庄的账,怎么是你亲自在核?刘掌柜不是做了二十年的老账房了?"
"刘掌柜是老人,我敬他。"柳如丝指尖点了点某一处,"但这笔三月的生丝进项,与浙东本地春茧上市的时间对不上。差了整整二十五日。要么是记账有误,要么——有人在做两本账。"
陈少安眼中笑意未减,却直起了身,目光沉了几分。他知道妻子的本事。当年苏州冯管事那桩案子,就是她看账本看出了破绽,替陈家挽回了近万两的损失。此后,他便将江南大半商号的账目都交由她核验。起初还有老掌柜暗地里嘀咕"妇道人家懂什么",几桩旧案被她翻出来后,再无人敢置喙。
"浙东那边,你打算怎么查?"他在对面坐下。
柳如丝合上账册:"先不动声色。四月初七是浙东铺子做夏账的日子,刘掌柜照例会来杭州总号报账。届时,我有话当面问他。"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夫君是信我,还是信刘掌柜二十年的老脸?"
陈少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信你。这整个陈家,除了我爹那几间老库房他还攥着钥匙不放,旁的,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
柳如丝端起莲子羹,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耳根却浮起极淡的绯色。
二
四月初七,浙东绸缎庄刘掌柜如期而至。
此人五十开外,面白微须,一身簇新的石青绸衫,见了陈少安便笑呵呵地拱手:"东家安好!这是春账,老朽连夜赶出来的,银钱进出、库存流转,一应俱全。"说着将一摞装订齐整的账册奉上,又看了看端坐在陈少安身侧的柳如丝,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少夫人也在?"
柳如丝颔首,语气温婉:"刘掌柜辛苦。我初理家事,许多地方不懂,正想向老人家请教呢。"
"不敢不敢!少夫人言重了!"
陈少安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便递给柳如丝:"如丝,你先看看。"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柳如丝看得极仔细,偶尔用指尖在某一行轻轻划过,神色从容。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放下账册,抬眼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我有几处不解,想请教。"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三月十六,铺子进了一批湖州生丝,计三百二十斤,价银四百五十两。但我记得,今年湖州春茧上市,是三月初八才开始的。三月十六,新丝尚未缫成,这批货从何而来?"
刘掌柜面皮微紧,旋即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那是年前备下的陈丝,春上行情好,便一并出了货。"
"陈丝?"柳如丝翻开另一页,"可您去年腊月账上,生丝库存只有九十七斤,且已作损耗处理,说是受潮发霉。受潮的丝,如何三月又变作新货出了?"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凝住。刘掌柜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柳如丝却不急不缓地又翻出一页:"还有,四月初二,铺子从浙东发往苏州的这批绸缎,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走……走的水路。"
"水路运费,按例是三两八钱一匹。可您报的账上,四月初二那笔运费,是四两二钱一匹。"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秋水,"多出来的每匹四钱银子,去了哪里?"
刘掌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颓然坐倒,颤声道:"少夫人……少夫人明察秋毫……老朽、老朽一时糊涂……"
陈少安端茶盏的手顿住,没开口,只静静看着柳如丝。他在等她定夺。
柳如丝将三本账册并排摆好,指尖轻扣其中一本:"三年,三本账。每本手法不同,但破绽处出奇一致——进价虚报、运费溢额、损耗重复报账。刘掌柜,你前后经手了陈家浙东铺子十二年,我敬你是老人。但一个铺子,若根基坏了,枝叶再茂,也是虚的。"
她停了片刻,语气平静如初:"你今日回去,便请辞吧。账上的亏空,我按陈家规矩处置——宽限你半年补齐。你若愿,补完之后,还可在陈家其他铺子做个寻常账房,从头做起。若不愿,我也不拦你另谋高就。"
刘掌柜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忽然伏地叩了个头,老泪纵横:"少夫人宽厚!老朽……无地自容!"
陈少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掌柜,少夫人这处置,便是我的处置。"
待刘掌柜踉跄离去,花厅重归寂静。陈少安走到柳如丝身旁,低头看她。她正在将那三本账册收拢,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料理了一桩寻常家务。
"如丝。"他开口。
"嗯。"
"你方才说,陈家江南十三铺的账,你已核了九铺。"
"是。"
"剩下那四铺,若也有这样的?"
柳如丝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收拾:"若有,便依规矩办。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清,陈家百年基业,根基要牢。"
陈少安伸手,轻轻覆在她收拾账册的手上,掌心温热:"柳如丝,我陈家能娶到你,是祖上积德。"
柳如丝抬眼看他,唇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少来。当年在西湖边,是谁说'我看得懂你'?"
"是我。"陈少安俯身,在她额间极轻地印下一吻,"所以我如今才看得更清楚——我夫人,是个掌事掌家还掌人心的。"
柳如丝耳根又红了,推开他:"你那份藕粉桂花糕凉了。"
"凉了也吃。"陈少安笑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正色道,"如丝,过了这阵子,我把江南所有商号的账房都拢一拢,你定规矩、选人手。往后陈家的事,咱们一起管。"
柳如丝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低头,指尖慢慢摩挲过那些账册的封皮。三年前,她嫁他时,心中还有几分"这是最好的选择"的权衡。而如今——她清楚知道,自己留下,早已不是因为"选他最好",而是因为在这里,她可以做柳如丝。
不是柳家千金,不是陈夫人,只是柳如丝。一个会查账、能断事、且有人真心信她、敬她、等她一起吃饭的人。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碎红点点,落在青石阶上。她收拾好账册,起身往厨房走。那碗藕粉桂花糕,凉了也好,温一温,两个人分着吃,便是人间最好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