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阕：金石声

转年开春，柳如丝随母亲赴一场赏花宴。宴设在水景宜人的承恩公府，满园玉兰初绽，如雪覆枝头。

柳如丝坐在一群贵女中间，听着她们谈论最新的衣料花样、宫中传闻、以及彼此隐隐较劲的才艺。她娴静地微笑着，偶尔接一两句话，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实则是几家有意联姻的夫人相看小辈的场合。

果然，不多时，承恩公夫人便笑着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早听说柳小姐琴艺一绝，今日不知可有耳福？”

众目睽睽之下，柳如丝起身福礼，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指尖抚过琴弦，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小，第一次学琴，只是因为喜欢那清越的声音。后来，琴成了“才艺”，成了需要展示的“修养”，那份单纯的喜欢，早就蒙尘了。

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技法无可挑剔，情感含蓄克制，赢得满堂赞叹。

回到座位时，她瞥见斜对面一位夫人的眼神——那是打量货物般的审视，带着权衡与算计。那位夫人身边坐着她的儿子，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正偷偷往这边瞥。

柳如丝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梅子青的釉色，在春日阳光下依旧冰冷。

宴至中途，她借口更衣，带着锦书悄悄离席，走到园中一处僻静的水榭。水面上漂着零星的玉兰花瓣，远处人声隐隐，反而衬得此处更静。

“小姐，您没事吧？”锦书小声问，“方才李夫人一直盯着您看，怕是……”

“我知道。”柳如丝打断她，声音很轻，“李家是父亲属意的人选之一。”

锦书欲言又止。

柳如丝望着水面出神。这时，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年轻男子轻佻的笑语：“……都说柳家小姐是京中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像看上去那么无趣？”

柳如丝蹙眉，正欲避开，那几人已转过假山，走到了水榭前。为首的正是方才宴上偷瞥她的李公子，此刻借着几分酒意，眼神越发大胆。

“哟，这不是柳小姐吗？怎么独自在此？”李公子上前一步，语气轻浮，“可是在等什么人？还是……觉得宴上无聊？”

柳如丝后退一步，神色冷了下来：“李公子请自重。”

“自重？”李公子笑了，又逼近一步，“柳小姐何必如此拘谨？你我两家眼看就要结亲，提前说说话又何妨？”说着，竟伸手要来拉她衣袖。

锦书吓得脸都白了，正要挡在前面，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我说怎么寻不着人，原来李兄在此处……赏花？”

众人回头，只见陈少安斜倚在假山旁，手里把玩着一枝折下的玉兰，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微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副典型的纨绔做派。

李公子脸色一僵，随即挤出一个笑：“原来是陈兄。怎么，陈兄也认识柳小姐？”

“认识谈不上。”陈少安踱步过来，很自然地将柳如丝挡在身后，手中的玉兰枝似不经意地隔开了李公子，“只是受人所托，来给柳小姐带句话。”他侧头，对柳如丝眨眨眼，“柳小姐，令堂正在寻你呢。”

柳如丝瞬间会意，微微颔首：“多谢陈公子告知。”说罢，带着锦书便要离开。

李公子还想说什么，陈少安却往前一站，恰好挡住了去路。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兄，听我一句劝。有些花，看着好看，但扎手。强摘，是要流血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慑。李公子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拦。

走出水榭一段距离，柳如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过来的陈少安：“多谢陈公子解围。”

陈少安摆摆手，将那枝玉兰递给她：“顺手的事。这花配你，比留在枝头任人觊觎强。”

柳如丝没有接，只是看着他：“陈公子今日，是特意来的？”

“一半一半。”陈少安也不尴尬，收回手，将玉兰别在自己衣襟上，“受南瑾所托，来看看你近况。另一半嘛……”他耸耸肩，“这宴上的点心不错。”

他话说得轻佻，眼神却清亮，分明清醒得很。柳如丝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许南瑾在江南政绩斐然，而陈少安，似乎也在江南有了不小的产业。

“江南……如何？”她忽然问。

陈少安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她：“柳小姐感兴趣？”

“随口一问。”柳如丝移开目光。

“江南啊，”陈少安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亭台楼阁，“跟京城很不一样。那里的人活得……更自在些。花想开就开，水想流就流，没那么多规矩方圆。”

他顿了顿，看向她：“柳小姐若有机会，真该去看看。西湖的烟雨，钱塘的潮，灵隐的钟声……比这四方天井里的玉兰花，有意思多了。”

柳如丝心中微动。她想起那本《山河异志》，想起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

“陈公子似乎很喜歡江南。”

“不是喜欢江南。”陈少安纠正她，目光深深，“是喜欢那种……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柳如丝咀嚼着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或许只是在“扮演”一个活着的人，而非真正活着。

“方才，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多了几分真心。

陈少安笑了，那笑容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真实温度：“客气。不过柳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这副完美无瑕的样子，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他直视她的眼睛，“但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真正看得懂的人。”

柳如丝心头一震，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陈少安却已直起身，拍拍衣襟：“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柳小姐，保重。”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自己衣襟上的玉兰，“这花，我替你戴着了。算是……今日之事的纪念。”

他挥挥手，潇洒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赏花吃点心。

柳如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春风吹过，水榭边的柳条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锦书小声问：“小姐，这位陈公子……”

“他是个聪明人。”柳如丝轻声说，“太聪明了。”

聪明到，一眼就看穿了她完美面具下的裂缝。这让她既不安，又隐隐有一丝……被看见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