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阕:琉璃盏
腊月廿三,小年夜,京城柳府。
琉璃盏中的梅子青釉,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柳如丝端坐着,指尖抚过盏沿,听着母亲与族中几位婶娘的话,如同隔着水听岸上人声——清晰,却遥远。
“赵阁老家那位嫡孙,今年刚放了外任,虽是庶吉士出身,但听说很得上峰赏识……”
“王家三郎也不错,虽只是举人,但他姑母是宫中贤妃娘娘眼前得脸的……”
“要我说,还是李家更妥当些,到底是百年清流,门风端正。”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等待着被摆上名为“婚姻”的棋盘。柳如丝垂眸,盏中清茶映出她无波无澜的侧脸——完美得如同画师临摹了千百遍的仕女图,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却也僵冷得没有生气。
许南瑾御前拒婚的风波已过去大半年,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早已换了几轮。但对柳家而言,那根刺始终扎着。父亲柳承翰的仕途虽未受明面影响,但敏锐如柳如丝,能察觉到某些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热络的往来淡了,一些宴饮的座次有了不易察觉的调整。
她成了棋盘上一枚有些尴尬的棋子。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免思量:柳家千金是否真有隐疾?或是柳家权势已露颓势?即便不介怀,此时议亲也总像矮了一头。而父亲,是绝不肯“低就”的。
“如丝,你意下如何?”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
柳如丝抬眼,唇角弯起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女儿年幼无知,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声音温婉柔顺,如同她身上月白色的缎子,光滑得挑不出一丝毛糙。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回房歇着吧。”
走出花厅,廊下寒风扑面。锦书连忙将手炉递上,柳如丝却摆了摆手。她需要这点冷意,来保持清醒。
回到闺房,屏退下人。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并非《女诫》,而是一本翻旧了的《山河异志》。书页停在一幅海外仙山的版画上,烟霞缭绕,峰峦奇崛。
指尖拂过那些粗粝的线条,柳如丝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累,是心累——那种日复一日扮演同一个角色,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疲惫。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可她知道,这张脸像一副精工打造的面具,戴得太久,已经快和皮肉长在一起。
“柳如丝……”她对着镜中人无声启唇,“若不姓柳,你是谁?”
镜中人没有回答。
【育儿篇】《许县令的“学术危机”》
时间:阿沅五岁,开蒙不久
地点:棠瑾居书房
许南瑾正襟危坐,准备给女儿讲授《千字文》。阿沅趴在书案对面,小脚一晃一晃。
“今日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许南瑾指着书卷,声音温和,“天为玄,地为黄,此言天地初始之色……”
阿沅忽然举手:“爹爹!”
“何事?”
“天为什么是玄的?我看到的天空是蓝的呀!下雨前是灰的,太阳落山时是红的!”阿沅睁着大眼睛,“书上错了吗?”
许南瑾一愣:“这个……玄乃深青近黑之色,说的是天色高远深邃……”
“那为什么不说‘天蓝黄’?”阿沅继续追问,“还有地为什么是黄的?咱们家的地是黑的,后山的地是红的,河边还有绿绿的草地呢!”
许南瑾扶额,试图用《易经》解释:“玄黄者,天地之杂色也,天玄而地黄……”
“杂色?”阿沅眼睛一亮,“就像李婶染布,把蓝的和黄的泡一起,变成绿的那种吗?那天地是染缸吗?”
“……”
此时沐雨棠端茶进来,见夫君一脸语塞,忍笑解围:“阿沅,爹爹的意思是,古人用‘玄黄’来形容天地的颜色,就像我们用‘雪白’形容雪,虽然雪在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呢。”
阿沅似懂非懂:“哦……那古人看见的天空,和我们现在不一样吗?”
许南瑾松了口气,正色道:“问得好。古今视角确有不同,然治学当知变通。譬如……”
“爹爹!”阿沅又举手,“那‘宇宙洪荒’的‘洪’字,和王小二他爹发洪水时说的‘洪’是一个意思吗?为什么可怕的洪水和天地放在一起?”
许南瑾:“……”
沐雨棠终于笑出声,将女儿揽过来:“这个问题呀,娘亲明天带你去河边,看水怎么从山上流下来,再跟你讲‘洪’字的好几种意思,好不好?”
阿沅欢呼:“好!娘亲讲得比爹爹清楚!”
许南瑾看着妻女相携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看手中《千字文》,摇头苦笑,提笔在书页旁批注:“童言稚问,可破千年陈说。治学当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批注写完,又忍不住添上一行小字:“然教女之难,甚于治县。”
窗外传来阿沅清脆的笑声,许南瑾望向庭院,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