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新雪故人
又是一年冬尽时。腊月将阑，江南落下了一场罕见的、细密如盐的薄雪，虽不及北地浩大，却也足以将“棠瑾居”的黛瓦覆上一层浅浅的银白，庭中草木亦挂上晶莹的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空气清冽寒冷，却也别有一番洗净铅华的素净之美。
年关将近，县衙封印，许南瑾得了难得的闲暇，正与沐雨棠在书房内，一个整理一年来的政务笔记，一个核对年终的家用账目。阿沅穿着厚厚的小袄，趴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摊开一本彩绘的《千字文》，小手指点着上面的图画，嘴里念念有词，自得其乐。炉火正旺，茶香袅袅，室内暖融如春。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和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洪亮嗓音：“南瑾兄！嫂子！我来讨年酒喝了！快开门，冻煞我也！”
书房内三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这声音，除了陈少安，还能有谁？
许南瑾起身笑道：“这厮，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话音里却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沐雨棠也放下账册，眉眼弯起：“定是柳姐姐也一同来了，快去看看。”
阿沅早已欢呼着跳下矮榻，像只小兔子似的率先冲向院门：“陈叔叔！柳姨姨！”
许南瑾与沐雨棠相偕而出，刚打开院门，便见陈少安一身簇新的宝蓝锦缎裘袍，玉冠束发，仍是那副富贵风流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沉淀了许多经商的精明与沉稳，此刻正搓着手，故意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他身旁，柳如丝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清丽依旧、却比往日少了些许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面容，正含笑看着扑过来的阿沅。
“阿沅！长这么高了！”陈少安一把将小女娃抱起，原地转了个圈，逗得阿沅咯咯直笑。柳如丝则温柔地摸了摸阿沅红扑扑的小脸，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赤金璎珞长命锁，轻轻戴在阿沅颈间：“岁岁平安。”
“柳姐姐，陈大哥，快请进，外头冷。”沐雨棠连忙将人往里让。
一行人进了温暖的书房，卸下厚重的外衣。李婶早已机灵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巧茶点。陈少安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热茶，舒坦地喟叹一声：“还是你们这儿舒坦！京城今年冬天干冷得邪乎，哪有江南这般……嗯，冷也冷得湿润润的，舒服！”
许南瑾笑着摇头：“你如今是南北商路的大东家了，什么好地方没去过？还稀罕我们这乡下地方？”
“那不一样！”陈少安正色道，目光在书房内扫过，落在那一对并排的书案和满架书籍上，又看向窗外覆雪的庭院，“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咳，不如朋友这处‘棠瑾居’舒心！是吧，如丝？”他看向妻子。
柳如丝端坐着，姿态依旧优雅，但神情松弛，闻言微微一笑，颔首道：“确是。一路行来，见山水依旧，人心亦暖，比在京中自在许多。”她的目光与沐雨棠相遇，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种种，尽在不言中。
原来，陈少安与柳如丝成婚后，并未困守京城。陈少安接手家族生意后，大胆拓展，如今已是南北商路上有名号的人物。柳如丝也非寻常内宅妇人，她心思缜密，见识不凡，常为陈少安出谋划策，甚至亲自打理一些文书账目，夫妻二人携手，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此次南下，既是年底巡看江南铺面，也是特意来“棠瑾居”与老友团聚，共度年关。
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许南瑾问及京城故旧与朝堂风向，陈少安知无不言，言语间对许南瑾当初坚持外放的选择，愈发钦佩。柳如丝则与沐雨棠低声细语，谈着各自的生活，孩子的教养，以及沐雨棠新近尝试的几种花酿。阿沅依在柳如丝身边，好奇地摆弄着她腰间一枚雕工奇巧的玉佩，气氛融洽温馨。
傍晚，雪停了，天色将暗未暗。“棠瑾居”堂屋内，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李婶使出浑身解数，准备了一桌丰盛却又不失雅致的江南年菜。陈少安带来的京城佳酿与沐雨棠窖藏的“棠瑾酿”并排摆在桌上，醇香四溢。
众人围坐，举杯共贺。许南瑾与陈少安对饮，谈起少年时在私塾的趣事，皆开怀大笑。柳如丝细品着“棠瑾酿”，赞其“清雅温润，余韵绵长，有山水之灵”，沐雨棠含笑为她斟满。阿沅坐在特制的高椅上，看着大人们说笑，啃着一只鸡腿，眼睛亮晶晶的。
酒过三巡，陈少安似有醉意，拉着许南瑾走到廊下，指着门上那副对联，大声道：“南瑾！你这对联，我每次来都要看一遍！‘山花对海树，尘归土，心作舟，情作渡’！写得好啊！道尽了！不像我，满身铜臭，只会打算盘珠子！”
许南瑾拍拍他的肩，笑道：“少安，你如今做的，亦是踏踏实实、惠及南北的实事。商通有无，亦是经世济民之道。你我殊途同归，何必妄自菲薄？”
陈少安愣了愣，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好兄弟！还是你懂我！”
堂屋内，柳如丝看着廊下勾肩搭背的两人，对沐雨棠轻声道：“他们这般，真好。” 沐雨棠点头，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心中一片宁和。
夜色渐深，雪光映着窗纸，愈发显得室内温暖如春。旧友新雪，浊酒清谈，孩童笑语，妻子在侧。所有的分离、挣扎、选择与成长，仿佛都在这一刻，融入了这平凡而珍贵的团聚里，化作了杯中酒，化作了炉中火，化作了彼此眼中了然的笑意与祝福。
新雪覆旧居，故人踏雪来。
山河或许遥远，岁月或许流逝，但总有些情谊，有些坚守，有些“家”的味道，不会改变。这人间值得，便值得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与值得的人，共饮一杯温暖的酒，共话一段无悔的人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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