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尾声·人间值得
岁月如溪，潺潺而过，不觉又是几度春秋。
“棠瑾居”的屋檐下，早已添了新痕。青瓦上爬了些许苍苔，墙角的棠梨树愈发枝繁叶茂，春日里花开如云，秋日里果实累累，成了庭院里最忠实的守望者。庭院一角沐雨棠亲手规划的药圃，已是葳蕤一片，常用的几味草药自给自足，偶有邻人求取，她也总是慷慨相赠。
又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将庭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廊檐下，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正踮着脚尖，努力想将手里一枚红透的海棠果，放到石桌上一只白瓷盘里。她眉眼生得极好，既有许南瑾的清澈轮廓，又继承了沐雨棠的灵动秀气，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眨巴起来，像盛着星光。
“阿沅，慢些，莫摔了。”沐雨棠的声音从旁传来，温柔含笑。她正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不是在看，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留情，只在她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气质愈发温婉通透。
小女娃许沅（小名阿沅）好不容易将果子放稳，拍拍小手，转身扑到沐雨棠膝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爹爹说这果子酸，为什么您每年还要收这么多，藏在那个凉凉的地洞里呀？”
沐雨棠放下书，将女儿揽到身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一点灰尘，笑道：“因为呀，这些果子，可以变成很香很甜的棠梨酒。等它们在地洞里睡够了，再出来，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像阿沅睡觉起来会长高一样吗？”阿沅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有点像。”沐雨棠忍俊不禁，点点女儿的鼻尖，“不过它们要睡得更久一些。等你再大些，娘亲教你，好不好？”
“好！”阿沅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扭头望向院门，“爹爹怎么还没回来？他说今天要给我带小风车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和沉稳的脚步声。阿沅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挣脱母亲的怀抱，飞奔着冲向门口。
“爹爹！”
许南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官服已换成了居家的黛青色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日公务后的些许疲惫，但在看到扑过来的女儿时，那疲惫瞬间化为了满眼的笑意与温柔。他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高高举起，惹得阿沅咯咯直笑。
“爹爹的小风车呢？”阿沅搂着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问。
“在这儿呢。”许南瑾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只精巧的竹制小风车，五颜六色的纸翼，在晚风中轻轻转动。阿沅欢呼一声，接过风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许南瑾抱着女儿走向沐雨棠，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流淌着无声的问候与牵挂。
“今日回来晚了，可是县里有什么事？”沐雨棠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衫。
“无甚大事，只是秋粮征收在即，与几位乡老多议了会儿章程，务求公平简便些。”许南瑾将阿沅放下，让她自己去玩风车，自己在沐雨棠方才坐的竹椅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舒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
沐雨棠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疼道：“总这么操劳。李婶炖了百合莲子羹，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急。”许南瑾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回身边，目光落在庭院里追着风车跑的阿沅身上，又看了看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语气感慨，“有时下衙回来，走过溪上小桥，看见咱们家炊烟升起，看见你们在院里等我，便觉得，这一日的疲乏，都值了。那些案牍劳形，那些人情往来，仿佛都成了很遥远的事。”
沐雨棠依偎着他，轻声道：“我和阿沅，也每日都盼着你回来。阿沅今日还学着认了你书房里那本《吴县风物志》上的几个字，虽然念得磕磕绊绊，却认真得很。”
许南瑾笑了，眼中满是欣慰：“是吗？看来我们的小阿沅，将来或许也是个爱读书的。”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一抹绚烂的余烬。阿沅玩累了，抱着心爱的小风车，跑到父母身边，挤进两人中间。许南瑾将她抱起放在膝上，沐雨棠则拿起蒲扇，轻轻为父女二人扇着风，驱赶偶尔飞来的蚊虫。
晚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稻花香。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李婶正在张罗晚膳。廊下的灯笼被点亮，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爹爹，娘亲，”阿沅忽然仰起小脸，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好奇地问，“为什么咱们家的门上，刻着那些字呀？先生教过我认‘山’、‘花’、‘树’，还有‘心’……”
许南瑾与沐雨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与回忆的微光。
“那些字啊，”许南瑾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低沉而柔和，“是爹爹和娘亲的一个约定，一个关于家，关于彼此的约定。”
“约定？”阿沅似懂非懂。
“嗯。”沐雨棠接过话，目光望向门楣上那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的“瑾年棠雨”，“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阿沅再长大一些，爹爹和娘亲再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阿沅点点头，又将小脑袋靠回父亲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许南瑾与沐雨棠相视一笑，轻轻拥着怀中的女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村落，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近处溪流，水声潺潺，仿佛在吟唱一首永恒的歌谣。
岁月无声，人间值得。
这小小的“棠瑾居”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流传千古的传奇，有的只是寻常的炊烟、温暖的灯火、稚子的笑语，和彼此紧握的双手。但这，或许便是穿越重重风雨、历经万千选择后，所能抵达的，最真实、最珍贵的圆满。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