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遥远的回响
“瑾年棠雨”的门联,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不仅将许南瑾与沐雨棠的心牢牢系在了“棠瑾居”,也仿佛为他们往后的生活定下了安宁的基调。春日里,海棠如期盛放,如云似雪,沐雨棠在花树下教附近村落的孩童辨认草药,讲述棠梨嫁接的要点,清浅的笑语与花香一同飘散。许南瑾则忙于春耕督导与赋税稽查,力求公正清明,吴县上下气象为之一新。
夏至时分,沐雨棠酿的新一批“棠瑾酿”入了窖,而第一批跟着她学酿的村妇家中,也陆续有了成酒的喜讯,虽不及“棠瑾酿”精致,却足以让贫寒之家多了份待客的体面,甚至偶有盈余换些油盐。这份润物无声的善举,连同许南瑾务实亲民的政绩,渐渐汇成一股涓涓细流,在吴县百姓口中悄然流传。
这赞誉与清风,终究未能被高墙完全阻隔。秋日,一份来自苏州府衙的公文,并一封盖着吏部司封司印信的私函,几乎同时送达了吴县县衙。
公文是例行的考绩通报,吴县在今年的赋税完成、讼案清结、水利兴修等方面考评均为“上等”,知府大人不吝褒奖之词。而那份私函,则来自许南瑾在翰林院时一位颇为赏识他的老学士。信中先是叙旧,祝贺他在地方政绩斐然,旋即话锋一转,提及朝中近来因边镇需才,有意从地方历练出色、尤通实务的年轻官员中选拔能吏,充实户部、工部等要害部门。老学士言语含蓄,却意思明确:以许南瑾探花出身、翰林清誉,再加如今实实在在的地方政绩,若此时有人代为举荐,调入京师、晋升要职,希望颇大。信末询问他意向如何,字里行间,不乏提携后进之意。
这封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南瑾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便复归平静。他面色如常地将公文归档,将那封私函带回“棠瑾居”,在晚饭后,递给了沐雨棠。
烛光下,沐雨棠仔细读完,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大波澜,只轻声问:“夫君意下如何?”
许南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牵起她的手,走到廊下。秋月正明,清辉如水,洒满庭院,远处的溪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海棠早已谢尽,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棠卿,”他望着月色下“瑾年棠雨”的匾额,缓缓开口,“还记得我当初为何弃翰林而择吴县吗?”
沐雨棠点头:“记得。你说,功名在手,方知何为我愿。你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与她花间温酒。”
“是啊,”许南瑾微微叹息,却带着满足,“这大半年来,看着疏浚后的河道安然度汛,看着百姓因赋税清明而眉头稍展,看着你教村妇酿酒时她们眼中的光亮,甚至只是每日归来,看到这庭院里你打理的花草,闻到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我便觉得,这便是我的‘愿’了。踏实,具体,触手可及。”
他转过身,面对她,目光在月光下清澈而坚定:“京师固然繁华,高位固然显赫。但那里有更复杂的倾轧,更厚重的案牍,更遥远的民声。或许我能做得更多,但必然也要失去更多——失去与这片土地肌肤相亲的感知,失去与你共度每一个平凡晨昏的安宁,甚至可能……渐渐迷失在权力与虚名之中,忘了当初为何出发。”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棠卿,我不愿再‘选择’了。我已经选过了,选的就是这里,就是你,就是这‘棠瑾居’和吴县的百姓。这份选择带来的平静与充实,远非京城的锦绣前程可比。”
沐雨棠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清明与决绝,心中最后一丝因那封信带来的、微小的不安也烟消云散。
“我明白。”她轻轻依偎进他怀里,声音柔和却同样坚定,“对我而言,最大的幸福,不是诰命加身,不是仆从如云,而是每日清晨能为你整理衣冠,黄昏能等你归来共进晚餐,是能在这院子里,做我喜欢且觉得有意义的事,是能与你在这书房的灯下,共享一片宁静。京城再好,若要以失去这些为代价,于我,亦是牢笼。”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映着皎洁的月光:“夫君,你的‘江山’,在这里。”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归处’,就在这里。我们早已拥有最珍贵的‘圆满’,何必再去追逐镜花水月的‘更高’?”
许南瑾心头滚烫,将她拥得更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这信……”
“便依夫君本心回复吧。”沐雨棠道,“感谢老学士厚爱,但陈情已定,此生愿扎根地方,尽绵薄之力。我想,以那位老学士的慧眼,当能理解。”
许南瑾点头:“正该如此。”
数日后,一封措辞恭谨、情意恳切却态度明确的回信,从吴县发出,飞向京城。信中,许南瑾再次表达了对老学士知遇之恩的感激,详尽陈述了自己在吴县所见民生所需、所行政事所获,坦言自己学识能力尚浅,正需在地方多加磨砺,且已习惯并深爱此间山水人情与踏实生活,恳请老学士谅解他“胸无大志”,允他继续留任地方,为民尽力。
信使离去的那日傍晚,许南瑾与沐雨棠再次漫步溪边。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锦缎,归鸟投林,炊烟袅袅。
“会后悔吗?”沐雨棠忽然问。
许南瑾停下脚步,看向她,笑了,那笑容在落日余晖中温暖而耀眼:“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更早认清自己的本心,没有更早带你离开那些纷扰。”他指向“棠瑾居”的方向,“你看,我们的家在那里,我们的根在那里,我们的‘江山’与‘归处’都在那里。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
沐雨棠也笑了,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遥远的回响,未能扰乱近处的安宁。
因为他们早已在彼此眼中,在共同建造的生活里,找到了此生不换的、最坚实的圆满。功名尘与土,浮云尔;唯有眼前人、身边景、心中愿,才是值得倾尽所有去守护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