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新的盟约
陈少安与柳如丝在西湖的“偶遇”与后续几次自然而然的同行游赏，像一阵清新的风，不仅吹散了柳如丝心头的部分阴霾，也悄然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
陈少安不再是那个只知插科打诨的浪荡子形象。在江南，他展现出对风土人情的熟稔、对商事运作的精明，以及在照顾人时的细致周到。他带柳如丝去品尝真正地道却不张扬的美食，去看民间匠人如何制作精巧的工艺品，去听茶馆里最鲜活生动的市井故事，甚至在她微微蹙眉时，能敏锐地察觉并巧妙地转移话题或安排休息。他的风趣幽默依旧，却多了几分体贴与担当；他的目光依旧明亮，却时常在她身上流连，带着欣赏与越来越不容忽视的认真。
柳如丝起初只是被动地跟随，保持着疏离的礼貌。但渐渐地，在那份不着痕迹的关照和全然不同于京城交际圈的轻松氛围中，她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她发现，褪去“柳侍郎千金”这层光环，作为一个普通的“柳如丝”，与人交谈、感受生活，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开始会对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言论报以真实的浅笑，会在他介绍某种新奇事物时，流露出些许好奇与探究，甚至偶尔，会在他故意逗趣时，轻声回敬一句，言辞间的机锋，让他眼中异彩连连。
她依旧是优雅的、有才学的柳如丝，但那份优雅中，少了刻意维持的雕琢，多了几分自然的生动；那份才学，不再仅仅是装饰门面的诗词歌赋，而开始与这鲜活的市井生活产生微妙的共鸣。陈少安就像一面特别的镜子，照出了她身上那些被礼教长久压抑的、本真的部分——她的聪慧、她的敏锐、她对广阔世界潜藏的好奇，以及那份深藏于完美表象下的、不为人知的孤独与韧性。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随行人员，尤其是锦书的眼睛，也通过特殊渠道，或多或少地传回了京城柳府和密切关注此事的许南瑾耳中。
对于柳承翰而言，最初的震怒与对许南瑾的余恨未消，但女儿的南下确实让他暂时摆脱了在京城的尴尬境地。当江南的心腹传来消息，提及陈家公子与小姐多有接触，且陈家乃江南巨富，虽无官身，但财力雄厚、人脉通达，尤其是陈少安本人，近来表现颇为出色，并非纯粹的纨绔时，柳承翰那沉寂多日的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许家的婚事已彻底无望，且闹得颜面尽失，女儿年龄渐长，婚事不能再拖。若能嫁入陈家，虽无显赫官身，但富贵泼天，且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对柳家而言，未必不是一条稳妥的退路，甚至可能借助陈家的财力，在其他方面有所裨益。更重要的是，从传来的消息看，女儿对那陈少安，似乎并无厌恶，反而心情比在京时开朗些许。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松。
而陈少安这边，在与柳如丝多次接触后，心中那份朦胧的好感与怜惜，已迅速沉淀为清晰而坚定的爱慕。他欣赏她的美丽与才情，更心疼她被身份束缚的孤独，折服于她内心的坚韧与通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娶她，不仅是因为她的家世容貌，更是因为她是柳如丝，是这个独一无二的、让他心动不已的女子。
做出决定后，陈少安行事一反常态的雷厉风行。他没有直接向柳如丝表白——他感觉得到，她心防仍在，需要时间。他首先修书回家，向父亲陈明心意，并详细分析了与柳家联姻的利弊。陈家虽是商贾，但若能结亲官宦清流（尤其是柳家这样的门第），对家族地位提升有莫大好处，且柳如丝本人的品貌才学，亦是上上之选。陈父早年也有心让儿子娶一房书香门第的妻子以改换门庭，对柳家虽有些许顾虑（主要是之前的拒婚风波），但在陈少安的恳切分析和见到儿子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后，终是点头应允。
得到家中支持，陈少安立刻行动。他没有冒昧地直接上京提亲，而是通过许南瑾和沐家的关系，辗转递话给柳承翰，表达了求娶柳如丝的诚挚意愿，并附上了陈家丰厚的聘礼单子（初步）和他本人亲笔写就的、情真意切又分寸得当的求亲信。信中，他坦诚自己对柳如丝的倾慕始于了解，敬重于其品性才华，恳请柳大人能给一个机会。同时，他也巧妙地暗示，柳小姐在江南期间，心境颇佳，两家若能结亲，柳小姐可常居江南，远离京城旧事纷扰，于身心皆有益处。
这封信和传递过来的信息， timing 拿捏得恰到好处。柳承翰正为女儿的婚事头疼，陈家的求亲犹如雪中送炭。他仔细权衡：陈家财富可保女儿一世富贵无忧；陈少安本人有才干，非池中之物；江南远离政治中心，可避免许多麻烦；更重要的是，女儿似乎并不排斥……于是，他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先修书给江南的心腹，命其暗中观察陈少安与女儿的相处，并更细致地调查陈家的底细。反馈回来的信息愈发积极。同时，他也去信给柳如丝，信中并未明言，只含蓄地问及她在江南是否习惯，对江南人物风物有何看法。
柳如丝何其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弦外之音。她握着信笺，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脑海中闪过陈少安明亮的眼眸、爽朗的笑声、那些鲜活有趣的见闻，以及他看似不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的关怀。平心而论，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是她生命中少有的、感到轻松甚至有些许愉快的时光。他像一道活泼的溪流，注入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嫁给陈少安，意味着彻底离开京城那个令人窒息的圈子，意味着一种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但也可能更自在的生活。她想起《山河异志》中的广阔天地，想起西湖烟雨中他那句“只做几日柳如丝”。
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晰。
她给父亲回信，信中并未直接谈及婚事，只详细描述了江南的风物人情，笔调平和舒缓，最后提到：“陈公子热心向导，见识广博，女儿受益良多。江南之地，确与京中不同，人心亦更疏阔些。”
知女莫若父。柳承翰看到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句“人心亦更疏阔些”，终于彻底下了决心。这已是女儿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积极信号。
不久，柳府与陈府之间的正式沟通渠道建立。经过几轮不失体面的往来磋商，一桩新的婚约，在无人知晓的暗流涌动与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达成。
一纸新的盟约，取代了旧日的枷锁。
它起于算计的废墟，却生长于真心的萌芽与现实的权衡之中。对柳家而言，是体面的下台阶与新资源的链接；对柳如丝而言，是挣脱牢笼，走向新生的契机；对陈少安而言，则是得偿所愿，即将开启与心爱之人共度的、充满烟火气与无限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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