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西湖烟雨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缱绻而多情。尤其在西子湖畔，垂柳才黄，碧桃初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蒙蒙细雨随风飘洒，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轻纱，如梦似幻。
一艘并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断桥附近僻静的柳荫下。船头，立着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窈窕身影。柳如丝今日未着往日喜爱的月白或淡紫，而是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外罩一件素色云纹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玉簪，清丽绝俗的容颜在烟雨朦胧中，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感。她目光悠远地望着雨雾中的湖山，眉宇间惯有的那抹完美面具般的温婉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迷惘的沉静。
离开京城，南下江南，表面上是听从了父亲“散心”的安排，实则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京城的纷扰、家族的困境、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她需要离开那座巨大的、由规矩与期待构筑的牢笼，哪怕只是暂时的，来呼吸一口不同的空气，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所想。
细雨沾湿了她的披风下摆，她却浑然不觉。来到江南这几日，她独自或带着锦书，悄悄地走过青石小巷，听过吴侬软语的评弹，尝过清淡雅致的茶点，也远远看过市井百姓为生计忙碌的鲜活场景。一切都很新鲜，都与京城迥然不同。这里少了许多森严的等级与刻板的礼仪，多了几分随性与生气。她心中那层坚冰，似乎在这江南温润的风雨里，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这位姑娘，雨势渐密，独自凭栏，小心湿了衣裳。”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调侃、却又比记忆中沉稳许多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柳如丝微微一怔，这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只见另一艘稍大些的画舫，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舷边，陈少安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未撑伞，只戴着一顶宽檐竹笠，几缕被雨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他招牌式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却明亮而专注，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柳如丝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想起许南瑾的来信中，似乎提过陈少安家在江南颇有产业，他本人近来也常在此打理事务。是巧合？还是……
“陈公子。”柳如丝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真是巧遇。”
“巧，也不巧。”陈少安利落地从画舫跃到乌篷船上，动作轻盈，船身只微微晃了一下。他摘下竹笠，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笑道，“听闻柳小姐南下散心，陈某想着西湖春色正好，或许能在此‘偶遇’，便日日来此转悠，今日总算叫我遇着了。看来，老天爷也觉我诚意可嘉。”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赖，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坦荡。柳如丝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那双映着湖光山色、格外清亮的眼睛，那完美无瑕的应对辞令在喉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淡淡一句：“陈公子有心了。”
陈少安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她身旁不远不近处站定，也望向烟雨迷蒙的湖面，感慨道：“这西湖景致，四时不同，晴雨各异。晴日里‘水光潋滟’，固然明媚；可这雨中之湖，‘山色空蒙’，才更有韵味，像一幅永远看不透的水墨画，引人遐想。”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就像有些人，表面完美无瑕，像工笔重彩，看久了未免匠气；反倒是雨雾中这般，朦朦胧胧，才更让人觉得……真实，有趣。”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深意。柳如丝心弦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陈公子高见。如丝愚钝，只觉雨景凄清罢了。”
“凄清？”陈少安挑眉，指了指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保俶塔，又指了指近处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的柳条，“我倒觉得，这雨洗去了尘埃，万物都显出了本真。你看那塔，是不是比晴天时更显孤高清峻？这柳条，是不是比无风时更显柔韧生机？凄清或许有之，但这份清净与鲜活，却是晴日难寻的。”
他话语间的机锋与洞察，让柳如丝无法再以简单的套话来应对。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陈公子看待事物的眼光，总是……与众不同。”
“不是眼光不同，是站的位置不同。”陈少安笑了笑，语气难得认真了些，“柳小姐久居京城，见惯了玉堂金马、锦绣成堆，眼中自然多是规矩方圆。而陈某混迹市井商贾，看多了人间烟火、生计百态，便觉得，有些看似‘凄清’‘出格’的东西，反而蕴含着更大的生命力与真实。”
他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柳小姐，这江南的风，可还吹得习惯？这里的雨，可还觉得……只是凄清？”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仿佛直接问到了柳如丝的心坎上。她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重新望向湖面。细雨如丝，落在湖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层层荡开，永无止息。就像她此刻的心绪。
“京城的雨，打在琉璃瓦上，声音清脆，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这里的雨，落在船篷上，沙沙的，落在湖里，无声的，却好像……能直接落到心里。”她顿了顿，自嘲般弯了弯唇角，“或许，是如丝心境不同了吧。”
陈少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迷茫与松动。他知道，她愿意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一丝真实，已属难得。
“心境变了，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他接口道，语气轻松起来，“既然来了江南，何必总困于舟中？改日若放晴，我带你去尝尝地道的龙井虾仁，逛逛灵隐外的市集，那里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不比京城的珍宝阁差，却更有趣。或者，去钱塘江边看看潮水，虽然不到大潮时节，但那气势，也绝非京城任何一处园林水景可比。”
他的提议鲜活而具体，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柳如丝过往被精心安排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生活截然不同。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
“陈公子似乎对江南很是熟稔。”她岔开话题，却并未直接拒绝。
“熟稔谈不上，喜欢倒是真的。”陈少安笑道，“这里天高皇帝远，规矩没那么死板，人活得……更自在些。”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柳小姐不妨也试着，抛开‘柳小姐’的身份，只做几日‘柳如丝’，看看这江南天地，是否别有滋味？”
雨渐渐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湖面上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消散。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近处的花柳颜色愈发鲜亮。
柳如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这江南的春风，带着湿润的雨意和草木的清香，拂过她的面颊，也拂过她心头那层厚重的、名为“规矩”的尘埃。
西湖一隅，烟雨之中。
两颗原本轨迹迥异的心，在这片相对自由广阔的天地里，悄然靠近。他看到了她完美面具下的真实波澜，她则在他的引领下，窥见了高墙之外截然不同的、鲜活而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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