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陈少安的觉悟

第47章：陈少安的觉悟

江南，清河镇。

与京城的暗流汹涌和柳府的沉闷压抑不同，江南的春日总是明快而充满生机的。运河上舟楫往来，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街市间人声鼎沸，处处透着一股蓬勃的活力。

陈少安斜倚在自家临河商铺二楼的栏杆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河道上。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往日学堂里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商贾子弟的精明与沉稳——尽管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促狭光芒，还是暴露了他骨子里的那份不羁。

自许南瑾归来，尘埃落定，与沐雨棠终成眷属后，陈少安看着好友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安宁满足的笑容，心中那份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自省。

曾经，他是私塾里最活跃的存在，是许南瑾与沐雨棠之间“危险的桥梁”，是游戏人间、笑看风云的浪荡子。他觉得那样的人生才够快意，够有趣。可如今，最好的兄弟已觅得归宿，踏上了他选择的人生道路；那个他曾偷偷欣赏、觉得“有点意思”的沐姑娘，也找到了她的幸福。热闹散去，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所适从了。

父亲年事渐高，家中庞大的生意需要人接手。以前他总是推三阻四，觉得铜臭气污了读书人的清雅，更不愿被那些琐碎账目和人情往来束缚住。可现在，看着许南瑾为了心中所愿，不惜放弃翰林清贵，选择更为艰难却更脚踏实地的道路；看着沐雨棠在困境中淬炼成长，学着酿酒、管家，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洒脱”，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避？

逃避对家族的责任，逃避对自身未来的规划，甚至……逃避去认真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他陈少安，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他开始不再抗拒父亲让他接触生意的安排。起初只是旁听，渐渐地，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他惊讶地发现，经营之道并非只是锱铢必较，其中蕴含的洞察、决断、平衡与诚信，竟也别有一番天地，与他读过的那些史书策论隐隐相通。他处理起几桩原本有些棘手的旧账和纠纷，手段灵活又不失原则，连老练的管事都暗暗称奇。

这种踏实的、有所承担的感觉，竟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以往嬉闹的新奇与满足。他仍然是那个爱说爱笑的陈少安，但内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生根。

而在这些变化的间隙，一个人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柳如丝。

起初，他对这位“柳小姐”的印象，仅限于“南瑾那个古板无趣的未婚妻”，是束缚好友的枷锁一部分，是规矩礼教的完美化身，让人敬而远之。后来，在私塾短暂的相处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完美面具下的聪慧与犀利，那场关于“金石”与“朽木”的辩论，更是让他对她刮目相看。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不甘，那是一种被困于精致牢笼中的、与他某种程度上“不愿被束缚”截然相反却又有微妙共鸣的孤独。

许南瑾御前拒婚的消息传来时，他在震惊与佩服之余，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去想：那位柳小姐，此刻该是如何难堪？她会哭吗？还是会依旧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平静？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在意她的感受。

再到后来，听闻柳家因此陷入议亲困境，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平。那样一个冰雪聪明、内心自有丘壑的女子，难道就要因为一桩并非她过错的婚约波折，而承受非议，甚至可能被草草安排命运吗？

这种在意与不平，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淡化，反而在得知许南瑾巧妙安排，欲促成他与柳如丝在江南“偶遇”时，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的……期待与悸动。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再是当初对沐雨棠那种欣赏玩伴般的单纯好感。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怜惜、好奇、欣赏，以及一种想要了解她真实模样、甚至……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除了账本，还摊开着一幅刚完成不久的江南园林图，笔法虽不及大家精妙，却自有一股生动气韵。旁边，放着几本他近日翻阅的书籍，除了经商典籍，竟还有一本《金石录》和一卷描写北地风物的游记——后者，是他下意识寻来的，因为记得她似乎对《山河异志》感兴趣。

陈少安看着那卷游记，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浪荡子的外壳依旧在，内里却已悄然换了乾坤。

对责任的觉悟，对自身未来的思考，连同那悄然滋长、尚未言明的心动，共同推动着他，走向一个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无比期待的人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