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柳家的困境与转机

第46章：柳家的困境与转机

京城，柳府。

自琼林宴御前陈情那一幕发生后，柳府门庭内的气氛便与外界的喧嚣议论截然相反，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压抑与沉闷之中。仆役们行走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息凝神，生怕触怒了正处于雷霆边缘的主人。

柳承翰的书房成了府中事实上的禁地。数日来，不断有瓷器碎裂的声响从紧闭的门窗内传出，伴随着主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非但没有将那位前途无量的新科探花牢牢绑上柳家的战车，反而在御前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当众拒绝，连带着柳家和他柳承翰本人，都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中的笑柄。这种颜面扫地、算计落空的双重打击，让这位素来注重仪态与城府的吏部侍郎，也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更令他头疼的是随之而来的后续难题——女儿柳如丝的婚事。

原本，与许家的婚约是柳家棋局中颇为满意的一步，许南瑾才貌双全，出身清流，虽家世不显，但正因如此更易掌控，未来可期。如今这步棋彻底废了，且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新科探花许南瑾为了一个民间女子，连柳侍郎家的千金都不要。柳如丝的婚事，瞬间从“待价而沽”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门当户对的人家，难免会心存疑虑：是柳家小姐有何不妥，还是柳家权势已不足以令人忌惮？即便有人不介意，此时议亲，也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柳家是“退而求其次”。若是下嫁，柳承翰又觉折损门楣，心有不甘。一时间，柳如丝的亲事竟成了僵局，前来探口风或说媒的人明显少了，即便有，也多是些不甚如意的对象。

柳承翰的夫人，柳如丝的母亲，亦是愁眉不展，在丈夫面前不敢多言，私下里却对着女儿垂泪，叹息命运弄人，又忧心女儿的未来。

然而，身处这场风波中心的柳如丝本人，却表现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

她依旧每日清晨向父母请安，仪态无可挑剔；依旧会在午后于闺房中抚琴、作画、临帖，举止娴雅如常；依旧会在天气晴好时，于花园中散步赏花，神情恬淡，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与她毫无干系。只有贴身丫鬟锦书知道，小姐抚琴时，那曲调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往日没有的、极为隐晦的沉郁与空旷；作画时，笔下不再只是工笔花鸟，有时会对着窗外天空出神，在宣纸上留下大片的、意味不明的留白。

这日，柳如丝并未像往常一样抚琴作画，而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静静地看着。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海棠开得正艳，但她目光的落点，却似乎不在那绚烂的花朵上，而是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锦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瞥见小姐手中的书卷，并非往日熟悉的《女诫》、《列女传》或是诗词集，而是一本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蓝色封皮的《山河异志》。她依稀记得，这是前几日小姐特意吩咐人去外间书坊寻来的。

“小姐，您怎么在看这个？”锦书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书……讲的多是些奇山异水、风土人情，还有些志怪传说，夫人若知道……”

柳如丝的目光未曾离开书页，只淡淡道：“不过闲来翻翻，解闷罢了。母亲不会多问。”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一幅描绘海外仙山的粗糙版画，那上面烟霞缭绕，峰峦奇特，与京城方方正正的庭院、工工整整的花园截然不同。

锦书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她感觉到，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瑕疵的玉像，一切都符合世家贵女最严苛的标准，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而现在，小姐依旧优雅得体，可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点……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活水，又像是被高墙围困太久后，对墙外世界生出的一丝探究。

柳如丝的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许南瑾在御前的决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眼前被家族规矩和世俗期望层层包裹的“既定道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人是可以为了内心的坚守，对抗甚至舍弃世人眼中无比重要的东西——前程、权势、乃至皇家的恩宠。这种近乎“愚蠢”的勇气，带给她的震撼，远比被当众拒婚的羞辱更为深刻。

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这十几年来的人生。自幼被教导要温良恭俭，要贤淑贞静，要以家族利益为重，婚姻是联盟，是筹码，唯独不是自己的选择。她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器物，等待着被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换取最大的价值。她从未质疑过这条道路，因为她所见所知的所有闺秀，几乎都是如此。她也曾以为，这就是女子全部的世界和宿命。

可许南瑾和那个叫沐雨棠的女子，却向她展示了另一种活法。一种或许不够“规矩”，却充满了鲜活生命力和个人意志的活法。那个女子，敢在学堂上直言“我心悦你”，敢以绝食抗争父命，敢默默学会酿酒等待……而她柳如丝，除了扮演好“柳小姐”，还会什么？若剥离了柳家千金的身份，她又是谁？

《山河异志》中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迥异于京华烟云的风景，此刻在她心中激起的，不仅仅是对未知的好奇，更是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对打破这无形牢笼，对拥有自己人生选择权的渴望。

家族如今的困境，她看在眼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慌乱或自怜。反而觉得，这僵局，或许……也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从这盘由父辈执棋、以她为子的棋局中，暂时脱身而出的契机。

山重水复疑无路。

然而，对于一颗开始苏醒并渴望看见墙外风景的心而言，无路之处，或许正蕴藏着前所未有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