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京华余波
许南瑾御前陈情,拒婚守诺之事,如同在平静的京华宦海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琼林宴本身,迅速向各个角落扩散开来。其影响之深远,反响之复杂,绝非一时可以道尽。
首先震动的,自然是柳府。
柳承翰从琼林宴归来,面色铁青,径直入了书房,挥退所有下人,连最宠爱的姬妾也不敢近前。书房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持续了许久。他精心布局,借宗室之力,欲在御前将此事坐实,却不料许南瑾竟如此决绝,更没想到陛下非但不怪罪,反而大加赞赏!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柳家一记耳光,让他柳承翰、让整个柳家,都成了京城权贵圈中的笑柄。羞愤、恼怒,还有一丝棋差一着的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他必须重新评估许南瑾此人,以及……后续该如何应对。这桩“婚约”,至此已名存实亡,甚至成了柳家的负累,但如何体面地了结,还需费一番思量。
柳如丝闺阁之中,反倒是最先恢复平静的。当贴身丫鬟锦书气急败坏、语无伦次地将宴上消息告诉她时,她正在临摹一幅寒梅图。笔尖只在宣纸上顿了一瞬,留下一个稍大的墨点,随即又继续流畅地勾勒起来,仿佛只是听了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小姐!您……您不生气吗?”锦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难以置信。
柳如丝放下笔,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指尖,目光落在那个墨点上,淡淡道:“生气?为何要生气?”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他不过是……选择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从一开始,这便不是一桩单纯的婚事,如今这般结局,倒也干净。”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透彻,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或许,对于这桩被家族强加、对方心有所属的婚约,她内心深处,也早已疲惫。许南瑾的决绝,虽让她颜面有损,却也斩断了她身上的另一道无形枷锁。只是这解脱,带着屈辱的烙印,滋味复杂难言。
而在清流士林与寒门学子之中,许南瑾的形象却瞬间高大起来。他的事迹被口耳相传,不断加工渲染,成了一个重信守诺、不慕权贵、坚守风骨的典范。无数茶馆酒肆中,说书人将“探花郎御前拒婚”编成了段子,讲得唾沫横飞,听者无不拍案叫绝。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和学子,更是将其引为楷模,认为他的行为提振了寒门士气,彰显了读书人的气节。连日来,许南瑾寄居的客栈门前,前来拜访、递帖求见的士子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真心仰慕其品行的年轻官员。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盛名与追捧,许南瑾却保持了异常的冷静与清醒。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更明白这风口浪尖之上,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摔得粉身碎骨。对于大多数来访者,他都以“准备返乡,诸事繁忙”为由,客气地婉拒了。只接待了少数几位品性相投、真心论学的同科或同乡。
他婉拒了所有看似前景光明的馆职或京官推荐,在吏部铨选时,只填报了江南家乡临近州府的实缺官职。这一举动,再次让许多人错愕不已。新科探花,风头正劲,不留京钻营,反而主动请缨外放?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自毁前程。
唯有许南瑾自己知道,京城虽好,非吾久恋之乡。这里的浮华与争斗,非他所愿。他渴望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脚踏实地,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魂牵梦萦、苦候已久的人儿在等待。功名已就,风骨已显,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兑现那个迟来的承诺。
他谢绝了所有饯行宴请,只默默收拾着简单的行装。那身御赐的探花袍被仔细叠好,与那些京城带来的书籍文稿放在一处。他的心,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清河镇那座熟悉的庭院,那株或许已萌新芽的棠梨树下。
京华烟云,不过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道风景。
而故乡的那缕棠梨清香,才是他心之所向,魂之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