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棠梨知春
消息传到清河镇时,已是许南瑾离京数日之后。
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融化了最后一点残雪,滋润着干涸的土地。沐家后院里,那株老棠梨树的枝头,已悄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的芽苞,焕发着沉寂一冬后的生机。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是陈少安。他在县学的同窗,有家中亲戚在京为官,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家书,其中便详述了琼林宴上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陈少安读完信,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狂喜之色溢于言表,也顾不得学堂规矩,如同脚下生风般冲出县学,直奔沐家私塾。
他几乎是撞开了沐家的大门,也顾不上跟一脸错愕的门房解释,径直冲向后院,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大喊:“沐姑娘!沐先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南瑾他……他中了探花!还在金銮殿上,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拒了柳家的婚!皇上……皇上准他回来娶你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沐家寂静的庭院里。
沐文渊正在书房看书,闻声手一抖,书卷滑落在地。他疾步走出书房,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少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安,你……你说什么?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先生!我同窗家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南瑾他现在恐怕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陈少安气喘吁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沐文渊怔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难以置信、而后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一直以来对许南瑾的期许、对他与女儿之事的反对与担忧,在此刻,都被这少年人以如此决绝、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给出了一个远超他预期的答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这个学生。他的风骨,他的情义,远非常人可比。
而此刻,正在后院小厨房边,小心翼翼查看她那一小坛棠梨酒发酵情况的沐雨棠,也被前院的喧闹惊动。她直起身,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有些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
当陈少安冲进后院,将那句“南瑾中了探花!拒了柳家婚!皇上准他回来娶你!”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沐雨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她手中的小木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愣愣地看着激动万分的陈少安,又缓缓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眼中带着激动泪光的母亲,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株已萌新芽的棠梨树上。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甚至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需要极长的时间,来消化这过于震撼、过于突如其来的消息。
那个隔窗许下的、在无数个日夜被怀疑和绝望侵蚀的诺言……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以最艰难、也最荣耀的方式,守住了他的承诺?
皇上……竟然也准了?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涩猛地冲上她的鼻尖,视线瞬间模糊。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了回去。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掉落的木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少安,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他……何时能到?”
陈少安被她这过于冷静的反应弄得一愣,连忙道:“信上说南瑾已经离京,算算日子,快马加鞭,约莫再有十来日,便能到了!”
沐雨棠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着她那坛棠梨酒,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沐母走上前,轻轻抱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哽咽:“棠儿……苦尽甘来了,苦尽甘来了……”
沐雨棠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一直紧绷着、强撑着的某种东西,似乎在一点点软化、瓦解。她没有哭,只是将脸轻轻埋在母亲肩头,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如梦初醒的恍惚,喃喃道:
“娘……今年的棠梨花,会开得很好吧……”
沐母泪如雨下,连连点头:“会!一定会!定是满树繁花,为你而开!”
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清河镇的大街小巷。人们惊叹于许南瑾的才华与风骨,也感慨于沐家姑娘的苦尽甘来。私塾门前,竟渐渐有了前来道贺或是好奇观望的乡邻。
沐家沉寂了许久的宅院,仿佛也随着这个消息,重新焕发了生机。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沐文渊虽依旧端肃,但眉宇间的凝重已消散大半,开始不动声色地吩咐人打扫庭院,准备迎接佳婿归来。
而沐雨棠,依旧每日读书、习字、照料她的棠梨酒。只是,那沉寂已久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一种历经风霜后、对即将到来的春天,最深切也最平静的期盼。
棠梨知春,静待归人。
所有的等待与坚守,似乎都将在那个木槿花开的时节,迎来最终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