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御前陈情

第35章：御前陈情

琼林赐宴，设在皇家苑囿之中。时值初春，苑内移栽的奇花异木已悄然吐露新芽，与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相映成趣。然而，再美的景致，在此刻也成了权势与交际的背景板。

许南瑾一袭御赐的绯红探花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在众多新科进士中，依旧如鹤立鸡群，引人注目。觥筹交错之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赞赏、恭维、探究、乃至隐晦的拉拢，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他纳入各自的阵营。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言辞谨慎，既不显得孤高冷傲，也绝不轻易许诺，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他深知，这盛宴之下，暗流涌动。探花的名头是荣耀，也是靶子。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之时，一位身着蟒袍、面色红润的宗室王爷，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道：“陛下，今日琼林盛宴，英才云集，实乃我朝祥瑞。臣观今科探花郎许南瑾，不仅文采斐然，仪表更是出众，听闻……尚未婚配？”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席间面色平静的柳承翰，继续笑道：“恰巧，吏部柳侍郎家中有一爱女，名唤如丝，年方及笄，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正是待字闺中。臣冒昧，敢请陛下金口玉言，成就这一段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岂不更添今日盛宴之佳话？亦显我陛下爱才重才之心啊！”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宴会，霎时间安静下来。丝竹之声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许南瑾身上。羡慕、嫉妒、震惊、审视……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中激烈碰撞。柳承翰端坐席间，手捻胡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微笑，仿佛默认了这一切。这是一步精心策划的将军，在御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将许南瑾与柳家彻底绑在一起，让他再无推脱余地。

皇帝似乎也被这提议勾起了兴趣，他放下酒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许南瑾，唇角含笑道：“哦？柳爱卿之女，朕亦有耳闻，确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许爱卿年轻有为，若真能成就此良缘，倒是一段佳话。爱卿意下如何？”

刹那间，整个琼林苑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许南瑾的反应。这是天大的荣耀，是平步青云的阶梯，更是……无法抗拒的皇命！

许南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看到了柳承翰志在必得的眼神，看到了宗室王爷笑容下的威压，更感受到了御座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蕴含着无上权柄的注视。

退一步，海阔天空。接受这“佳话”，他便能立刻融入京城最顶级的权力圈子，前程似锦。

进一步，万丈深渊。拒绝，便是同时拂逆了宗室、权臣乃至皇帝的“好意”，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私塾窗下她递来纸鸢的明媚笑靥，雨夜亭中她含泪追问是否真有至死不渝的感情，被囚禁时她绝望而倔强的眼神，还有那几片用鲜血写下“等你”的、早已干枯的茉莉叶子……那份纯粹而沉重的情意，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更不能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苑中初春花朵的微香，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离席，走到御前空地，撩起绯红袍角，端端正正，双膝跪地。动作流畅而郑重，没有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直视龙颜，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琼林苑：

“臣，许南瑾，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王爷美意，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先礼后兵，言辞恳切。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臣心中惶恐，实在……不敢奉诏！”

“哗——”尽管极力压抑，席间还是不可避免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与抽气声。他竟真的拒绝了！在御前，拒绝了这桩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势的婚姻！

许南瑾无视周遭的反应，继续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臣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忠君爱国之道，恪守的是‘信义’二字！臣虽出身寒微，然早年于故乡求学时，已与恩师沐文渊先生之独女，沐雨棠，两心相许，情意相通。虽彼时未行六礼，然白首之约，天地可鉴，日月共证！”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目光更加灼灼：“臣曾亲口许诺于她，待臣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光明正大迎娶她过门之时！此约在心，重若千钧，更胜性命！臣若今日为攀附权贵，停妻再娶，背信弃义，上，有负圣人之教诲，愧对陛下拔擢臣于寒素之隆恩；下，有负棠卿一片痴心，更无颜再见故乡师长！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又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有何资格身着这陛下亲赐的绯袍？！”

言至动情处，他眼眶微红，声音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愈发显得情真意切，撼人心魄。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伏地不起。

整个琼林苑，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番掷地有声、甚至带着几分悲壮色彩的陈情惊呆了。为了一个民间女子，他竟敢……竟敢如此！这不仅是在拒绝姻亲，更是在以自身的名节和前程为赌注，捍卫一个读书人最根本的“信义”！

高坐上的皇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目光深沉如海，紧紧地盯着下方跪伏的那个红色身影，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看不出喜怒。空气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是雷霆震怒，降下不测之威？还是……

良久，就在众人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压力时，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即变得清朗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好！好一个‘不敢停妻再娶’！好一个‘信义为本，重于性命’！”皇帝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欣赏的光芒，“朕常读史书，见惯了富贵易妻、趋炎附势之徒，今日总算亲眼得见，何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何谓读书人的风骨与气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南瑾，声音传遍四方：“许南瑾，你今日之举，非但不是抗旨，反而是恪守臣节、珍视情义之表率！若我大梁臣子皆能如你这般，重信守诺，不忘根本，何愁吏治不清，何愁天下不宁？！”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你的婚事，朕，准了！待你衣锦还乡，便去迎娶你那位于故乡苦候的未婚妻子！朕，届时还要送你一份贺礼！”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许南瑾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轰然落地！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谢陛下成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前陈情，以铮铮风骨，破死局，守初心。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随着宴散人归，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必将以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希望之光，射向那个在清河镇默默等待与成长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