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殿试风骨
寅时刚过,紫禁城还沉浸在一片黎明前的深蓝之中,唯有东华门外,已悄然聚集起一片青衫磊落的身影。贡士们按照会试名次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门,步履轻而沉,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混合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沉郁味道,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许南瑾位列其中,一身崭新的青色贡士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身姿挺拔如竹。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脚下历经岁月打磨、光可鉴人的金砖,掠过两旁持戟肃立、纹丝不动的禁军侍卫,最后望向那巍峨矗立、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庞大轮廓的太和殿。这就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地方,帝国的权力中心。
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支撑着绘满彩画的穹顶。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年轻的皇帝身着朝服,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眼神却已有了洞察世情的深沉与威仪。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贡士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内阁大学士宣读策问题目,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题目关乎吏治清源与民生休养,正是近年来朝堂上下争论不休、却又难以触及根本的积弊。题目既出,殿内愈发寂静,只闻笔墨与宣纸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因紧张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许南瑾闭目凝神片刻,将心中翻涌的思绪一一抚平。他想起清河镇百姓缴纳赋税时的愁容,想起沿途所见荒芜的田亩与衣衫褴褛的流民,想起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兼并土地、欺上瞒下的豪强胥吏……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与一路北上的亲眼所见,在此刻交织成清晰的脉络。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沉稳,心无旁骛。
他没有像多数贡士那样,开篇便是华丽的颂圣,或急于引经据典,堆砌辞藻。而是直接切入题目核心,以精炼而犀利的笔触,剖析吏治腐败之根源在于“考课不实,赏罚不明”,指出某些地方官员“上下相蒙,以虚文为实务”;谈及民生困顿,他并未空谈仁政,而是直言“豪右侵渔,赋役不均”乃百姓困苦之主因,甚至隐约触及了某些权贵勋戚倚仗特权,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的现象。
他的剖析,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吏在陈述案情,条分缕析,直指要害,虽未具体点名,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锋芒,已让丹陛下几位阅卷的阁老微微蹙起了眉头。这等直言,在殿试这等场合,着实有些大胆,甚至……危险。
然而,许南瑾并未停留于批判。剖析之后,他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他的对策。他提出的并非什么石破天惊的激进之策,而是立足于经典义理,结合他对地方实情的观察与思考,提出了一系列务实且颇具操作性的改良建议:严格考课制度,重实绩而轻虚文;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抑制兼并;简化诉讼程序,严惩贪腐胥吏,使“小民冤抑得以上达”。每一条建议,都力求有理有据,有经典支撑,亦有现实可行性。
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中不疾不徐地响起,背诵着精心构思的策论。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刻意迎合,只有一种基于学识与观察的冷静陈述,以及那份深藏于文字之下、为民请命的赤子之心与担当。当他谈及“豪右侵渔”时,语气虽平淡,但那言辞间不容置疑的正义感,让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彩,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文章写完,墨迹吹干,由内侍恭敬地呈送至御前。
皇帝接过那厚厚一叠宣纸,低头细阅。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评判。几位阁老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
良久,皇帝终于抬起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篇文章,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许南瑾,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好!”皇帝忽然抚掌,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不蹈虚言,切中时弊!字字珠玑,句句落到实处!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一片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朕览此卷,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他环视众臣,最终目光落在许南瑾身上,朗声宣布:“此子,许南瑾,才识卓荦,风骨铮铮,当点为今科探花!”
一锤定音!
“臣,谢陛下隆恩!”许南瑾撩袍跪倒,声音沉稳,叩首谢恩。心中虽亦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愧于心的坦然。他并非不知道其中风险,在殿试之上如此直言,很可能触怒权贵,断送前程。但他更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与所学,写出那些粉饰太平、言不由衷的文字。
这份在帝国最高殿堂上展现出的风骨,源于他寒窗苦读的积累,源于对民生疾苦的洞察,更源于远方那份不容玷污的纯粹情感的支撑。他要用这堂堂正正的方式,为自己,也为那个在故乡等待的人,博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