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锦书难托
京城到底与江南水乡是两重天地。这里的风，少了水汽的润泽，多了北地的干冽，刮在脸上，像无形的刀子。贡院外的皇榜前，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喜悦、失意的落寞，以及各种交织的算计与打探。
许南瑾的名字，赫然列在贡士榜单的前茅。一夕之间，这个来自江南小镇、并无显赫家世的学子，成了京中某些圈子里热议的“潜力股”。他不仅才学扎实，更兼风仪清俊，年纪轻轻便通过会试，取得殿试资格，在许多人眼中，无异于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值得下注投资。
各式各样的请柬、拜帖雪片般飞来，同乡会的宴饮，文人的雅集，甚至某些权贵府邸“赏雪”、“论画”的邀请。许南瑾大多以备考殿试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推拒了。他寄居的客栈依旧简陋，窗外是京城冬日灰白的天色和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
他并非不通世务，深知京城宦海，关系盘根错节，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那些热情的笑脸背后，是拉拢，是试探，更是无形的枷锁。他冷眼旁观着同科学子们的奔走钻营，听着他们高谈阔论间对权势的渴望与谄媚，心中唯有警惕与疏离。这里的浮华与喧嚣，让他愈发怀念清河镇私塾的宁静，怀念那株棠梨树下，不掺任何功利色彩的、纯粹的笑靥。
这日，客栈伙计送来一封书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带着一股清雅的冷香，落款处并未署名，但那独特的香气与精致的封缄，已让许南瑾心中了然。
他拆开信，果然是柳如丝亲笔。
信写得极有分寸，先是措辞典雅地祝贺他高中贡士，继而以闲适的笔调谈及京城几处雪景，询问他北地严寒，起居是否安好，可有短缺之物。字里行间，透着世家贵女良好的教养与恰到好处的关怀，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足以表达重视。
然而，信笺翻至末页，笔锋微微一转。她似是不经意地提及，家父近日与几位有望参与殿试阅卷的座师大人往来颇多，谈论学问，偶及今科英才。若许南瑾在经义策论上尚有疑难未解之处，或可修书一封，她或可代为请教转圜，以期殿试之上更为稳妥云云。
许南瑾捏着那薄薄的信笺，立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是京城冬日惨淡的阳光，映在他清俊却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阴影。
这封信，像一杯精心烹制的香茗，初品回甘，细酌之下，却能尝出其中隐藏的、名为“权势”的滋味。她在向他展示柳家的能量，在暗示一条可以倚仗的、通往更高位置的捷径。只要他愿意，稍稍低下“孤直”的头颅，接受这份“好意”，那么殿试的名次，乃至授官之后的仕途，都可能平坦许多。
诱惑，是真实存在的。身处京城，他比在清河镇时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想要凭一己之力在这漩涡中立足，是何等艰难。柳家的援手，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金銮殿的辉煌，也不是官袍加身的荣耀，而是清河镇私塾廊下，沐雨棠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眸；是那几片用鲜血写下“等你”、早已干枯蜷曲的茉莉叶子；是纸鹤往来时，那份不涉名利、纯粹得令人心颤的牵挂。
“故乡已有海棠，于心底盛放。”
这简单的一句话，此刻在他心中重若千钧。那是他的来处，是他的本心，是他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若为了前程而背弃这份纯粹，那他即便位极人臣，又与行尸走肉何异？他所读的圣贤书，所追求的“道”，岂不成了笑话？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素白的信纸，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他内心挣扎后归于坚定的过程。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沉稳，字迹一如往昔般端正清劲。回信措辞极其客气，先是感谢柳小姐的祝贺与关怀，继而简要汇报近况，言明一切安好，备考亦不敢懈怠。
对于信末那最关键的建议，他并未回避，亦未直接拒绝，而是笔锋一转，写道：
“多谢小姐美意。小姐关心，瑾感念于心。然学问之道，贵在自得，仰赖他人之智，终非正途。且……”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仿佛是他心湖漾开的一圈涟漪。随即，他继续写道，笔力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且……故乡已有海棠，于心底盛放，经冬未凋，不敢或忘，亦不敢假手他人，使其蒙尘。京城虽好，琼楼玉宇，然非吾心安之处，终是客居。故园风物，棠梨之约，方是瑾心之所系，魂之所归。”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他没有用任何香笺，只是最普通的素白信封，封缄后，交由客栈伙计送回。
这封回信，既婉拒了柳家伸出的橄榄枝，也再次清晰无误地，向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表明了自己不可动摇的心迹与立场。
锦书可托，然心有所属，坚如磐石，再难载旁骛。
他将所有的前程风险，都赌在了那份远在江南的、不知是否还能续写的约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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