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棠卿自救
清河镇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院中那株老棠梨树的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勾勒出的、带着几分凄怆的画卷。沐家宅院内，因那位不速之客——南疆苏衡公子的到来，原本死水般的局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苏衡并未因沐文渊最初的疑虑与婉拒而却步，反倒在镇上赁了一处清雅小院，安然住了下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南疆人特有的深邃轮廓，但言行举止却斯文有礼，全然不似边陲之地的粗犷。他数次登门拜访沐文渊，言辞恳切，谈及早年两家通好之谊，甚至拿出了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枚成色古旧、刻着奇异花纹的玉珏作为信物。那信笺上的笔迹，经沐文渊仔细辨认，竟真有几分像已故岳父的手书；而那玉珏的样式，也确是南疆一带所有。
这一切，让沐文渊无法断然将人轰走，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抓不住明显破绽。柳家那边听闻此事，自是派人来“关切”询问，语气中不乏施压之意。沐文渊索性借此为由，以“需核实旧约，不宜仓促”为由，将柳家催促婚期和之前为沐雨棠物色本地亲事的事情，都暂时搁置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娃娃亲”，竟意外地成了他在柳家高压下，为女儿争取到的一丝宝贵喘息之机。
而被禁锢在后院、几乎心如死灰的沐雨棠，也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她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绝食带来的虚弱与自我放逐的绝望中。但当母亲小心翼翼地将苏衡来访、以及父亲因此暂停为她议亲的消息告诉她时，她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并非对那所谓的“娃娃亲”抱有期待，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承诺，在她经历如许波折后，显得何其虚无。但这变故本身，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密闭的黑暗，让她意识到，命运并非只有父命与柳家婚约这一条死路可走。外界的力量，哪怕来历不明，也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变数。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远方那人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的念想，让她开始挣扎。她不再抗拒母亲端来的汤药和米粥，尽管吞咽时依旧如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身体渐渐有了些力气，不再终日躺在床上，而是能倚着窗，看庭中落叶，看天光变幻。
她主动向父亲提出，想重新开始读书习字，也想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庶务，甚至……想试着酿造棠梨酒。
沐文渊看着女儿日渐恢复了些许生气，虽然那眼神沉寂疏离，不复往日灵动，但总算不再以命相搏，心中稍安，只当她经此大难，终于认命想通，自是无不应允，只嘱咐她莫要劳累伤神。
无人知晓，在这看似顺从的表象之下，一颗心正在经历怎样彻底的淬炼与重塑。
沐雨棠开始真正沉下心来，翻阅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牢笼枷锁的经史子集。她不再只看诗词歌赋，而是去读《史记》中那些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存、或坚守或变通的列传；去读《战国策》里纵横捭阖的智慧；甚至去读一些地方志和杂记，了解民生百态。她从字里行间汲取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力量、智慧以及对世情更深的洞察。
她跟着母亲，学习如何管理家中账目，如何与仆役庄头打交道，如何辨别布匹粮食的优劣，如何应对年节往来。她学得认真而专注，仿佛这些琐碎的庶务，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甚至在母亲惊讶的目光中，挽起袖子，在后院一角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按照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古法，尝试着采集所剩无几的棠梨，准备酿酒。
等待，不再是悬于一线、寄托于他人之手的唯一选项。她开始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为自己构筑一座内心的堡垒。这堡垒，由学识、由技能、由对世事人情的理解一砖一瓦地垒砌。无论未来是风雨肆虐，还是侥幸得见晴天，她都要确保自己有一方立足之地，有选择如何活下去的能力与底气。
一日，沐母见女儿气色稍好，心思又活络起来，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起亲事，话里话外无非是女子终须寻个依靠，那苏公子瞧着也不错云云。
沐雨棠正临摹着一幅山水，闻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看向母亲。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沐母感到陌生的通透与淡然。
“娘，”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已深思熟虑过千百遍，“女儿并非顽石，亦知父母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光秃的棠梨枝桠，继续道：“女儿心中所系，唯许南瑾一人。此心，至今未变。他赴京前，曾与女儿有约。若他高中之后，能排除万难，依约归来，女儿自当遵从本心，不负此情。”
“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决绝的凉意，“若他……金榜题名后，碍于权势，身不由己，负了此约；或是……他本就如父亲所言，那承诺只是空谈。女儿亦不强求，更不会如先前那般作践自己。”
沐母心头一紧，屏息听着。
沐雨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母亲，一字一句道：“届时，女儿自有去处。或寻一处清净庵堂，常伴青灯古佛，求内心安宁；或凭借如今所学些许庶务、酿酒之技，谋一立锥之地，自食其力，了此残生便是。清河镇容不下，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与挣扎的眸子，此刻竟焕发出一种近乎凛然的光彩：“总之，从今往后，女儿此身此心，再不由人随意安排。是聚是散，是荣是枯，女儿……自己担着。”
沐母怔怔地看着女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那个从小被娇养在深闺、只会撒娇嬉闹的女儿，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至斯！这不再是赌气的反抗，而是一种基于清醒认知的、对自己命运的宣示与担当。那平静语气下的力量，远比之前的哭闹绝食，更让沐母感到震撼，乃至……一丝隐隐的敬畏。
她的棠儿，是真的长大了。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蜕变成了一个能守护自己尊严与选择的、坚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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