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瑾瑜蒙尘
柳如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沐雨棠仍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冷意直侵骨髓,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寒。
柳如丝的话,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将她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自欺欺人的希望,剥离得干干净净。“悬崖”、“天堑”、“满盘皆输”……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烙印,烫在她的认知里。她回头望了一眼许南瑾那扇依旧漆黑的窗,那里没有她期盼的灯火,没有她幻想中的接应,只有一片死寂的、与她同样被禁锢的黑暗。
原来,她连飞蛾扑火的资格都没有。火未曾见到,自己便先溺毙在这无边的寒夜与现实的冷酷里。
她失魂落魄地沿着原路返回,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上。来时的那点决绝和勇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重新翻窗回到冰冷的房间,闩好窗销,她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前院东厢房内,许南瑾同样未曾安枕。
他并未察觉窗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因日间定亲宴的压抑与对沐雨棠的担忧而心绪不宁。他坐在书案前,摊开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跳跃的烛火映着他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
“必不负卿”。
那纸鹤上的承诺,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该如何不负?凭借什么不负?家族的压力如山,师长的期望如炬,婚约的枷锁已然套上……他甚至连见她一面,传递一只纸鹤都变得千难万难。
他想起父亲信中严厉的措辞,想起沐先生失望而愤怒的眼神,想起柳如丝那看似温婉实则疏离的态度……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将他层层捆绑。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冷静的头脑,在这些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无力。
“铛——铛——铛——”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南瑾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他望着后院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被囚禁的少女。
他知道她定然不好过。他知道她定然在怨他,恨他。可他除了在这清冷的书房里,空抱着一个虚无的承诺,还能做什么?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攫住了他。他向来洁身自好,以君子之德要求自身,可如今,他却让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因他而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他口口声声的“护花人”,最终却成了带给她风雨的根源。
瑾瑜,本意为美玉,象征品德高洁。
而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这块玉,已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缓缓关紧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夜色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涛。他回到书案前,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渐渐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的黑暗。
科举,唯有科举。金榜题名,或许是他唯一能挣脱这重重束缚,获得一线生机和话语权的途径。尽管前路漫漫,希望渺茫,但他已无路可退。
为了那微弱的可能,他必须斩断此刻所有的软弱与彷徨,哪怕……代价是让那块美玉,暂时蒙上更深的尘垢。
小剧场四:《“之乎者也”的关怀》
时间: 沐雨棠禁足初期
地点:沐雨棠房外
角色: 许南瑾(内心活动),沐雨棠(未知)
场景: 许南瑾“路过”沐雨棠紧闭的房门外,停留片刻。
许南瑾内心独白:
(看着紧闭的门)棠卿……《黄帝内经》有云:“思则气结。”终日困坐,于身心无益。不知……她窗前那盆海棠,是否记得浇水?《群芳谱》载,海棠喜润畏涝……
(听到屋内轻微响动,身体一僵)!是她的脚步声?莫非是……《礼记·玉藻》有言:“足容重……” 不对,此刻想这些作甚。
(从袖中滑出一小包东西,是想带给她的新茶,犹豫片刻,又收回)唉……《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 此举不妥。若被先生察觉,徒增她烦扰。
(最终,只默默将一包晒干的、安神的茉莉花苞,轻轻从门缝下端塞了进去,随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迅速“路过”离开。)
(边走边想)但愿她……《诗经》何以解忧?唯……唉。
屋内,沐雨棠发现门缝下莫名多出的茉莉花苞,拾起轻嗅,清淡芬芳,是她最爱的味道。她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那个刚刚“路过”的、笨拙又郑重的身影,嘴角轻轻弯起。
有些关怀,无需言语,即便隔着门板,也能悄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