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夜雾相逢
深夜的私塾,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规整,浸没在浓稠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中。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扭曲跳跃的光影,如同鬼魅起舞。
沐雨棠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震耳欲聋。她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借着阴影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湿冷的夜雾打湿了她的鬓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内心的恐惧与决绝。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熟悉私塾的每一处角落,此刻却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而陌生。绕过沉睡的斋舍,穿过空旷的庭院,前院那排厢房的轮廓终于在望。许南瑾的房间,是东侧第二间,窗内一片漆黑,与她此刻狂跳的心形成残酷对比。
就在她即将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踏入前院地界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自身侧假山石的阴影里响起:
“沐姑娘。”
沐雨棠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僵在原地,心脏骤停,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只见柳如丝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静静地立在假山旁,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清丽绝俗的侧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而非在这深夜时分,出现在这绝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沐雨棠,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柳如丝缓步从阴影中走出,那盏灯的光芒,不偏不倚地照在她因奔跑和紧张而显得狼狈不堪的身上。
“夜深露重,沐姑娘不在房中安寝,独自一人来此,所为何事?”柳如丝的声音依旧轻柔,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可怕。她的目光落在沐雨棠沾了泥渍的裙摆和凌乱的发丝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沐雨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羞耻、还有一股被当场抓获的难堪,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所有的勇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到极致的对手面前,土崩瓦解。
“我……”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柳如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她内心最不堪的角落。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压在沐雨棠心上。
“沐姑娘,”柳如丝向前一步,羊角灯的光芒几乎要触到沐雨棠冰冷的手指,“我知你心中苦楚。”
沐雨棠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柳如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飞蛾扑火,固然壮烈,可火,终究是会伤人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沐雨棠,望向许南瑾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复杂难辨。“有些路,看似是捷径,实则是悬崖。有些人,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天堑鸿沟。”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你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沐雨棠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从柳如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个她一直视为“敌人”、视为完美象征的少女,此刻竟流露出与她相似的、身不由己的无奈?
“今夜之事,我不会说与第三人知晓。”柳如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沐雨棠,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与疏离,“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若被巡夜之人或是……你父亲察觉,后果,你当知晓。”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沐雨棠彻底浇醒。是啊,她这是在做什么?就算见到了许南瑾,又能改变什么?除了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除了让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变得更加不堪,还能有什么结果?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将她淹没。她看着柳如丝,这个在关键时刻“放过”她一马的“对手”,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帮我?”她哑声问。
柳如丝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维护这盘棋,不至于过早地,满盘皆输。”
她提起灯笼,转身,月白色的斗篷在夜色中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沐雨棠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荒原的孤魂。前路已断,后路……亦不知在何方。夜雾更浓了,带着彻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