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下游的废弃码头像个巨大的肋骨骨架,腐朽的木桩从黑水中伸出,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唐继业划着小船靠近时,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就、就是这里?”秦风看着眼前的景象——码头主体已经塌陷大半,只剩几根石柱还立着,上面缠满湿漉漉的水草。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淤泥和腐烂木材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金属质的甜腥味。
苏沫坐在船头,时之砂稳定剂的药效正在峰值。她的视野里,现实世界像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底下涌动着彩色的时间流。她能“看见”码头下方三米处,河床上有一个发光的裂缝,像一道金色的伤疤,正缓慢地一张一合。
“入口在水下。”她轻声说,声音在多重时间回音中显得缥缈,“裂缝……在呼吸。”
唐继业把船系在一根还算坚固的木桩上:“道尔医生说,从这里潜下去,裂缝口在水下五米左右。但最近涨潮,水流会很急。你们确定要下去?”
秦风检查着防水装备——油布包裹的矿工灯、绳索、氧气袋(简陋的猪膀胱改造品,只能维持十分钟)。苏沫则把装着父亲时间尘埃的小瓶小心地缝进贴身口袋里。
“四、四小时窗口。”秦风看了眼怀表,凌晨零点十七分,“现在下去,凌晨四点前必须回来。”
苏沫点头。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防水服——道尔找来的老式潜水服,厚重粗糙,但能隔绝部分时间乱流的直接冲击。秦风帮她系好背后的带子,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不可避免的分离。
“锚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然后握住她的手,“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想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苏沫反握他的手,力度很大:“如果我四小时没出来……”
“我会下去找你。”秦风打断她,“所、所以别让我等太久。”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苏沫戴上简陋的潜水镜,咬住氧气管,翻身入水。
冰冷瞬间包裹了她。泰晤士河的水浑浊黑暗,矿工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两米。她向下潜,时之砂的感知像声呐一样展开,指引方向。
三米。四米。五米。
河床出现在灯光里。淤泥、碎石、生锈的铁链,还有……裂缝。
它比感知中更震撼。一道长约三米、宽半米的金色裂口,像大地睁开的眼睛。裂缝边缘不是岩石或泥土,是缓慢旋转的光雾,内部深邃得看不见底。更诡异的是,裂缝周围的河床上,散落着一些物件——一只老式皮鞋、半截手杖、一个锈蚀的怀表,甚至有一把维多利亚时代的雨伞。这些物品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时间中浸泡过。
苏沫游向裂缝。距离越近,时之砂的共鸣越强。她感到身体被牵引,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在触碰到光雾边缘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她进入了时间裂缝。
不是坠落,是溶解。身体像被拆解成基本粒子,然后沿着金色的光流移动。视野里是高速掠过的景象碎片:罗马军团的盾牌、中世纪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工业革命的浓烟、二战轰炸机的剪影……所有时代在这里压缩成一条五彩的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她摔在坚实的地面上。
咳嗽。吐出嘴里苦涩的金色液体。苏沫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奇怪的空间。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只有无数悬浮的、大小不一的平台,由光雾构成的桥梁连接。平台上堆满各种时代的物品:恐龙化石挨着智能手机,中世纪盔甲旁放着未来主义的飞行器。时间在这里被彻底打乱、重组。
这就是时间裂缝第三层象限——怀特所说的“时间的垃圾场”,也是迷失灵魂的囚笼。
苏沫站起来。身上的潜水服已经半干,矿工灯还亮着。她掏出小瓶,打开,将父亲的时间尘埃倒在掌心。
尘埃像有生命般悬浮起来,聚合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某个方向。
她跟着箭头走。光雾桥梁踩上去有弹性,像走在云端。经过一些平台时,她能看见上面有模糊的人影——可能是其他时间迷失者,也可能只是时间的回声。他们都保持着自己时代的装束,静止不动,像博物馆的蜡像。
其中一个平台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站着五个女人,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廉价衣裙,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她们围成一圈,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开膛手案的五个受害者。
苏沫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痛苦,那种被暴力切断生命的怨恨,但怨恨中混杂着别的——对生的渴望,对被遗忘的恐惧。她们的时间被定格在死亡瞬间,永远重复那一刻的恐惧。
“对不起。”苏沫轻声说,不知道她们是否能听见,“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安息。”
箭头继续向前。经过的平台越来越荒诞:一台蒸汽机长出了血肉组织,一把小提琴的琴弦是凝固的光束,一本翻开的书页上文字在流动、重组。
终于,箭头在一个小平台前停下。
平台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场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男人伏案书写的背影。
陈文渊。
苏沫走上平台。她的脚步声惊动了男人,他转过身来。
和在仓库投影中看到的憔悴不同,这里的陈文渊看起来更接近真实年龄——四十岁上下,穿着整洁的中式长衫,眼镜后的眼睛有神采,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小沫。”他笑了,笑容很温暖,“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是直接回响在苏沫的意识里。她意识到,这里的父亲不是实体,是更高纯度的意识投影。
“爸爸。”她走上前,想拥抱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只是光的凝聚体。
陈文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你长大了。而且……你找到了时之砂。融合得很成功。”
“是怀特教授帮我的。”苏沫在他对面的光椅上坐下,虽然坐不到实物,但能摆出姿势,“爸爸,我需要你的帮助。暮光会要在七天后完成仪式,时间会凝固,所有人都会……”
“我知道。”陈文渊打断她,手指在空中划过,光雾凝聚成一幅动态的伦敦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发光的点,“我在时间裂缝里能看到他们的进度。裂缝网已经覆盖了百分之八十的伦敦地下,只差最后的连接。”
地图放大,显示出大本钟内部的结构。钟摆的摆动频率被标注出来,旁边有一行复杂的计算公式。
“大本钟是控制中心。”陈文渊说,“它的钟摆频率被暮光会调整过,与时间裂缝的固有频率共振。7月15日午夜十二点,当钟敲响第十二下时,共振将达到峰值,裂缝网会同步激活,形成一个覆盖整个伦敦的‘时间停滞场’。”
苏沫想起玛丽·凯利的话:“她说要在钟摆上刻反向符文。”
“是的,但不够。”陈文渊挥手,地图变换,显示出另外六个节点,“反向符文只能干扰大本钟一个节点。要完全破坏仪式,需要在七个节点同时刻下符文,而且要使用特定序列——每个节点的符文必须不同,形成一个反向的七芒星阵。”
他从书桌上(光凝聚的书桌)拿起一本光之书,翻开:“这是我被囚禁在这里十二年,推演出的完整符文序列。暮光会不知道,七芒星阵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要破坏任意一个符文的完整性,整个阵法就会崩溃。”
光之书飞向苏沫,融入她的意识。瞬间,七个复杂的符文序列刻进了她的记忆,每个符文的笔画、角度、能量流向都清晰无比。
“但、但符文需要用特定的‘墨水’。”苏沫想起玛丽的要求,“我的血,还有……”
“还有开膛手案五个受害者的时间残留。”陈文渊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们的死亡是仪式的基础。要反转仪式,必须将她们被剥夺的时间归还——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他指向远处的那个平台,五个女人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你需要从她们每个人身上收集一滴‘时间之泪’。那不是真正的眼泪,是她们死亡瞬间凝结的时间碎片。混合你的血,就能制成反向符文的墨水。”
苏沫感到胸口发闷:“怎么收集?她们被困在死亡瞬间的痛苦里……”
“用你的时之砂共鸣。”陈文渊走到她面前,虽然不能触碰,但他伸出手,做出抚摸她头发的动作,“你是时间的信使,能感知所有时间层的情绪。进入她们的死亡瞬间,但不是作为旁观者,是作为……共鸣者。感受她们的痛苦,然后引导那痛苦凝聚成结晶。”
这听起来像酷刑。要主动进入五个女人被残忍杀害的瞬间,感受她们的恐惧和绝望。
“我、我不确定我能……”
“你能。”陈文渊的声音很坚定,“因为你经历过类似的事——催化剂的痛苦,时间排异的折磨,濒死的体验。你知道什么是极致的痛苦,也知道痛苦之后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而且,你不是一个人。那个男孩……秦风。他在等你回去。这份牵挂,会是你锚定现实的绳索。”
苏沫想起秦风在码头边的脸,想起他说“我会下去找你”。那份坚定的、不讲理的信任,像黑暗中的光。
“好。”她站起来,“我该怎么做?”
陈文渊引导她走向五个女人的平台。越靠近,时间乱流越强,死亡的气息像冰冷的潮水涌来。苏沫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开始闪现血腥的画面——刀光,尖叫,冰冷的地面。
“集中注意力。”父亲的声音像远方的钟声,“感受你体内的时之砂。它不仅是时间的产物,也是情感的容器。爱,恨,希望,恐惧……所有强烈的情感都会在时间里留下印记。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她们的恐惧转化成……能被使用的形式。”
苏沫停在平台边缘。五个女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她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金色的裂缝。
第一个女人向前一步。她是玛丽·安·尼科尔斯,开膛手案第一个受害者。1888年8月31日,白教堂区巴克巷。
苏沫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延伸,包裹着时之砂的能量。她触碰到玛丽·安的时间残影——
瞬间,她置身于那个夜晚。
潮湿的小巷。浓雾。廉价的香水味。男人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刀锋的寒意划过脖颈。剧痛。血液涌出,温热,然后迅速变冷。视线模糊。最后看见的是煤气灯晕开的光,像渐渐熄灭的星星。
恐惧。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还有……遗憾。遗憾没能给儿子买答应他的新鞋子,遗憾没能向那个借她两先令的好心人道谢,遗憾生命就这样草草结束。
苏沫没有抵抗这些情绪。她让它们流过自己,像让河水穿过身体。然后,在恐惧的深处,她找到了一点别的东西——玛丽·安在生命最后半秒,闪过的一个念头:
「至少……今晚的雾很美。」
不是宽恕,不是释然,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死亡瞬间,对世界最后一点笨拙的欣赏。
苏沫引导这个念头。用时之砂包裹它,把它从恐惧的泥沼中提取出来。金色的光点从玛丽·安的残影中飘出,凝聚在苏沫掌心,变成一滴液态的光——时间之泪。
第一滴。
玛丽·安的残影对她微微点头,然后退回原位。
第二个女人走上前。安妮·查普曼。第三个,伊丽莎白·斯特赖德。第四个,凯瑟琳·艾道斯。最后是玛丽·凯利——虽然她的心脏还在霍华德那里,但她的时间残影也在这里。
苏沫重复这个过程。五次死亡,五种痛苦,五个微小的、人性最后的闪光。她收集了五滴时间之泪,每一滴都在掌心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完成时,她跪在平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不是生理的疲惫,是精神被彻底冲刷后的虚脱。
陈文渊扶起她(光的扶持):“做得很好。现在,混合你的血。”
苏沫咬破指尖,挤出五滴血,分别滴入五滴时间之泪。血液和光泪融合的瞬间,发出悦耳的嗡鸣,变成五滴暗金色的墨水,每一滴的色泽都略有不同——对应五个受害者不同的生命色彩。
“时间不多了。”陈文渊看向空间深处,那里的光雾开始剧烈动荡,“裂缝的稳定期要结束了。你必须立刻回去。”
“那你呢?”苏沫抓住(试图抓住)他的手,“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的意识已经被裂缝同化大半,强行离开会消散。”陈文渊微笑,“但没关系。我在这里还能做些事——继续推演符文的变体,监视暮光会的动向。而且……”
他看向苏沫,眼神无比温柔:“知道你活着,知道你有了想守护的人和事,我就没有遗憾了。爸爸的时间虽然停在了这里,但你的时间还在向前。这就够了。”
光雾开始收缩。空间在震动。
“走!”陈文渊推了她一把(光的推力),“沿着来时的路!记住,七天之内完成七个符文!否则一切就晚了!”
苏沫被推回光雾隧道。父亲的身影在迅速远去,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时间的深处。
逆向的旅程更痛苦。时间流像逆行的瀑布冲击着她,无数时代的画面碎片砸进意识。她紧紧抓住五个符文序列的记忆,抓住五滴墨水的触感,抓住秦风的承诺。
然后,她冲出水面。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距离窗口关闭还有五分钟。
秦风跪在船边,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手伸在水里。看见她浮出水面,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上船。
“她、她出来了!”唐继业也帮忙。
苏沫瘫在船底,剧烈咳嗽,吐出金色的河水。她的潜水服多处破损,皮肤上有细小的金色纹路在游走——时间裂缝的印记。
“成、成功了吗?”秦风脱下外套裹住她。
苏沫点头,颤抖的手从防水袋里掏出五个小玻璃瓶——在返回途中,她用准备好的容器装好了混合墨水。瓶子里的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
“五、五个受害者的时间之泪……”她喘息着说,“加上符文序列……现在,我们知道怎么破坏仪式了。”
唐继业划船返航。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更浓了,大本钟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钟面上的煤气灯像四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命运之日的城市。
秦风抱着苏沫,感受着她冰冷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你、你见到你父亲了?”
“嗯。”苏沫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说……知道我活着,就够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金色的河水痕迹。
船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7月15日,还有六天。
而他们手中,终于有了对抗末日的方法——五滴承载着死亡与希望的墨水,七个逆转时间的符文,和一份来自时间深处的父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码头上三个湿透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走向伦敦沉睡的街道。
在他们身后,泰晤士河静静流淌,像一条永远向前的、不会回头的时间之河。